昭雪逢春(破镜重圆)(324)
却听她忽然道:“和离的事,哀家允了。”
这也就意味着,詹晏如今后无论有何错处,皆与邵家无关。
她连忙在叩首恩谢。
“关于身份,和离之后便改姓宫吧…”
詹晏如目色一惊,怀着复杂的情绪去看她侧脸。
但那张落在璀璨朝阳中的脸却完全丢了生气。
只那两片霜色白唇张了又合。
“就叫,宫穗安,意为顺遂平安。”
未及詹晏如再叩谢圣恩,就看晏兰泽脑袋一晕。
单薄的身子朝窗户的方向倾倒时撞响了高悬于窗前那两瓣碎玉。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晏兰泽又梦到了自己十几岁时。
修长的指拎着金灿灿的摇铃,在她面前摇响。
晏兰泽匆匆在考卷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继而落笔。
坐在一旁的宫濯清放下手中铜铃,将那页写满经文浅论的考卷拾起,认认真真通读。
静室明光将他那双专注扫过纸面的眼照得尤为深邃,像无际的空,也像宽广的海,足以吞噬她心里那一点点与生俱来的恶。
“你是这么理解慈悲的?”
被他担忧的语气打断神思,晏兰泽也将视线落到通篇笔墨上。
她坚持道:“先有恶才能弃恶,才能辨善。如先生之前所授,强者才可抱怨命运不公。”
“但强者还会抱怨不公么?”
“不会!因为强者本就是恶人!弃了恶就会变成弱者,任人宰割!所以也就为什么那么多人争权夺利,为的就是摆脱命运!”
闻言,宫濯清怒提一口气,却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还是点点头,只道:“这经文重在养心,看来你还读地不熟…”
见他卷了考卷起身,晏兰泽追问:“先生以为我哪里说得不对?!”
“哪里都不对!若如你所说,这世间焉能太平?追名逐利不是错,但凡事皆有度,过犹不及。”
画面徒转。
晏兰泽看到了十几岁参加宫宴时,正为祭月而献奏的宫濯清。
即便入目皆是雕栏玉柱,殿宇辉煌,但在宫濯清面前都成了失雅的背景。
他就像是从蟾宫上专程来为圣上献曲的仙人,高情逸态,美憾凡尘。
可随着晏兰泽缓步朝他走近。
他背后那些浮华的璀璨逐渐化作气雾,被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一袭紫色官服的宫濯清奏完一曲,起身一揖,亸袖飘飘,不矜不伐,转身走向没有边际的黑暗。
“宫先生!”
晏兰泽提裙去追,可不论脚下走多快,那个傲岸风骨的人都与自己保持着隔了道黑暗的距离。
“那些经论我都背熟了,先生何时能回来考问?”
宫濯清停下来,侧过头瞧她。
可弥漫在他脸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晏兰泽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先生食言了!你食言了!”
晏兰泽竭力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与不甘,却如何都迈不过脚下那道黑暗。
“我就知道秦文乐知道你下落!但他死活都不说!等再告诉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遇到了那么多困难都不来找我?!”
“先帝驾崩,那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有什么关系?!先生就为了要维护你心中坚信的忠与善,命都可以不要吗?!学生以为那是先生愚钝!!愚不可及!!!”
晏兰泽放声责骂,可无论她如何说,都无法驱散挡在宫濯清面前的雾气。
“你不知道,我多想杀了那孩子!”
“但她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还能让我感受到你的人!你把她教成了你的样子!为了保护别人甘愿奉献自己?!”
“愚蠢!这是天下最愚蠢的事!”
她哭地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可她再也听不到他一字安抚。
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又如何?
她永远也迈不过脚下黑暗。
她失了他,彻底失了。
无力支持的心灰意冷,让她双腿一软,瘫跪于地。
泪如雨下。
“但我只有她了,是不是唯有她才能让你回头看一看,等一等!”
泪水舔舐着颤抖的唇,那是浮华尽灭的冷与悲。
“从今往后,我要一点一点教她如何提刀为恶!让她像我一样站到权利巅峰,亲自证明给你看善与恶究竟孰对孰错!”
沟壑对岸的人影越发模糊,她心下十万分痛,却也抓不住那消失的残影。
“宫濯清!”
“我再也不会读那些无用至极的经论!再也不会!!”
痛彻心扉的哀嚎在无边的黑暗中游荡,直至将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残影震碎,彻底夺走晏兰泽梦境里的盼与念。
她什么也没了。
除了那个娼妓所生的孩子,她终于什么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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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回到郑府时,已是翌日辰时。
听闻皇上急召众臣进宫议事,郑璟澄天未亮就出了门。
两人竟是错开了。
于是她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下自己想要带走的东西。
同时,把她始终保存在妆奁里的那几卷先前写下的井家罪证全部烧掉了。
要说恨,她不是没有。
先不说宫濯清的死。
光凭井学林下令庚金去杀詹秀环灭口的事,她就恨透了。
可这么多年,若没有井学林的遮罩,她岂能安安稳稳走到今日?又岂能阴差阳错嫁入邵府?
所以单凭这些,她不该釜底抽薪,不该落井下石。
瞧着凶猛的火舌舔舐着那几卷沾满墨迹的纸,詹晏如心底的沉重忽然轻了不少。
她觉得若是爹爹尚在,凭他旷达的胸怀也定会赞同她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