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况如何[破镜重圆](81)
比不了。
那就走野路子。
雪季末尾那回,雪票和酒店都往对半了打折。秦锋为了省钱,明知道那雪烂,也还是立即就过去了。
结果刚踩上去他就后悔了:板子搓在那黄得流汤的雪上根本走不了刃,一卡一卡,像在冰碴子上磨刀。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看向旁边那片野雪。
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出事之后,教练把他叫到一边,脸板着,话很硬——
除非哪天你不想要这条命了,否则不准下道外。
秦锋现在还记得那句话,记得教练说这话时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那片野雪走了几步。
——现在,没人记得他,没人知道他在哪,没人等着他回去。
他这条命,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心一横,板头一拐,滑进那片为人涉足过的深雪。
大山里只剩下风声。
空茫的白,无边无际。雪是软的,深的地方没过小腿,板子切进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从山顶俯冲下去的时候,速度比雪道上快得多。
快到他眼里只剩下白,耳边只剩下风。有几个弯,他觉得板子要飞出去了,整个人要散架了,膝盖被重力撞得生疼,咬着牙把自己拽回来。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他爹,没有那间破屋,没有那些还不起的债。
也没有她。
从山脚下来的时候,有人在等他。
“滑得不错!”那人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极限运动俱乐部的名字,“有没有兴趣试试这个?”
秦锋拿着那张
名片,看了很久。
后来的几年里,他几乎没有夏天的衣服了。
往往一个地方刚刚转暖,他就收拾东西,飞往另一个半球。智利、新西兰、芬兰、阿拉斯加……名字不重要,只要有雪,有山,有能让他从山顶冲下来的地方就行。
起先他的英文烂得没边,只懂在雪场看得到的那些词。
有一回,他为了看手机查天气,在缆车上摘了雪镜。
雪镜摘下的一瞬间,封闭的轿厢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都静默了,紧接着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旁边坐着几个白人女孩发出来的。她们穿着掐腰的皮草上衣和紧身雪裤,戴着迪奥的雪镜。
其中一个最大胆的女孩往秦锋身侧靠了靠,金色的长发落到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暧昧地凑到他耳侧,拐着调子地撩拨他。
什么叽里咕噜的?秦锋完全没听懂。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把她垂在他身上的长发拨走,胳膊往回收了又收。
没想到,却激起更多的惊叹和追求。
黄种人,黑头发,黑眼睛,肩宽腿长,滑起野雪来不要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锋在滑雪圈子里有了名气。
女人们私下传他的照片,缆车上、餐厅里、酒店旁,都在等他摘掉雪镜的那一瞬间。
俱乐部的经纪人凯勒跟他开玩笑:“秦,别滑了,当模特吧。”
等秦锋在国外渐渐自如起来的时候,才懂那些女人在议论他什么。
“他摘下雪镜看我一眼,我想溺死在他的眼睛里。”
“好想坐在他的腿上,好想让他背我下雪山。”
“我赌他在床上肯定很猛。”
所以再后来,秦锋索性都戴上耳机。音乐调大,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了,也装听不见。
他只管一次又一次的登上缆车,看脚下的松林变成雪线,雪线变成冰川。
然后站起来,扣好板子,深吸一口气,俯冲下去。
每一次都是跳崖,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命一次都像比一次贱。
他接的任务越来越难,赏金越来越高,一沓一沓的钱落到他手里。
可心却像是冻住了,跳得越来越慢。
摔过吗?
当然,次数多到记不清了。
手脚断过,肋骨断过。整个人被拍在雪里,头盔裂了一道口子,雪仗飞出十几米远。他躺在那里,望着灰白的天,发现自己动不了,胸口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拿刀捅。
他笑了一下。
疼吗?
疼。真疼。
但后来他学会了跟疼做朋友。
那种尖锐的、清晰的、让人清醒的疼。那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疼。那种让他从麻木里被拽回来的疼。
甚至开始喜欢上它,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疼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幻觉。
而幻觉里,有她。
那是在阿拉斯加遇上雪崩。
他没了命的和大山较劲儿,天崩地裂在身后追着他。最后他从悬崖上飞下来,在雪坡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他趴在雪里,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那几秒钟里,他看见许清和了。
他回到了惠城的沙发上。
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肩上,软唇蹭着他的下巴。她说,“别怕受伤,你要是伤了,我照顾你”。
那是她说过的话吗?她不记得了吧,或者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但他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从那以后,他就没那么怕受伤了。
缆车不能满足他了,他开始坐着直升机踏上一片又一片无人敢挑战的巅峰。
脚下的大本营越来越小,人变成蚂蚁。他拽着扶手,站在飞机的踏板上,半个身子探在千米的高空之上,呵出的白气飘散在空中。
他在想,这次摔狠一点,会不会又看见她?
如果这条路注定是搏命的,如果这具身体早晚要还给老天。
那最后一刻,能想着她的样子,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