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镜子会说话(22)CP
边原举着手机,眼神却直勾勾盯着玻璃,店员以为他喜欢那只小狗,凑上前向他介绍。
店员的话一句也没入耳,边原紧盯住邢舟的双眼,许多话便已尽在不言中了。
邢舟和他一样,有点矫情的感情洁癖。即便他没有与狗相伴数十年,只那一面之缘,也没法再接受一只新的小狗了,过去的就是过去,独一无二的过去,永远不能倒带,也难以重新开始。
见到欢乐的小动物,难以控制触景生情,遇见长得像的,只会更多几分怅然若失。到底还是人不如故。
取好资料临走时,边原看到一旁卖狗粮的货架,愣了片刻,定在原地迈不开腿。
“走吧。”邢舟在镜中说。
走吧。
商业街不算长,正值晚餐时间,人流增多,便显得路漫漫,边原走了几步就没力气了,坐在街边长椅上,舒出一口气。
“真嫉妒你啊。”邢舟说。
边原闭上眼睛,向后靠着,脑袋枕在椅背上。
邢舟停了停,说:“小狗们也喜欢你,就我遭嫌弃。”
边原笑了笑:“我不嫌弃你。”
“别放屁了,你最嫌弃你自己。”
“以前是挺烦自己的,现在发现也没那么可恨。”边原把镜子举到面前,睁开一只眼,模模糊糊地看着。
邢舟托着下巴,也笑了:“那你很大度。”
椅子另一侧坐一对情侣,注意到他的姿势不免多看了几眼,见这人举着镜子,只以为他在整理发型,却没想到他对着镜子说话。
二人犹豫片刻,起身离开。
边原连余光也没分给旁人,他看着邢舟的眼睛,发现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妙。
邢舟似乎把他的世界变小了,他此时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想立刻回到小家去,小家变成了唯心的原点,家门外的一切似都已不重要,他闭上眼睛,便只有这面镜子切实存在于世。
“看我干什么。”邢舟说。
边原用手指头戳他:“长这么帅,说话这么难听。”
说罢,他起身,两条腿终于恢复了力气,人潮起伏间,他隐约看到远处的杨峰和高个子的身影。
边原戴上帽子,转身回家去。
邢舟像找到了什么乐趣,这一路把能想到的难听话说了个遍,直到边原站在家门口时才戛然而止。
“说啊。”边原冷笑一声,掏钥匙开锁,“怎么不说了?”
门开,邢舟正站在门口,没有了阻隔天地的镜子,他们四目相对。
真的面对面时,是说不出难听话的。
飘忽不落的心终于定下来,边原对这样的安心感到陌生,陌生到惶恐。
他咽了咽,扑上前搂住邢舟的脖子。
邢舟立刻揽住腰,托着他的腿将人抱起来,他们沉默地拥抱,紧紧贴合在一起。
边原怀疑自己有特定对象版皮肤饥渴症。他听到耳边沉重的呼吸声,邢舟的唇落在他耳根处,鼻尖埋在头发里,心头忽而升起某些奇怪的直觉,可那直觉太缥缈,混淆在混乱的感官中,他看不清也摸不到。
一天之中发生了太多事情,边原有些累了,明明睡醒没有多久,只不过出门一趟,现在趴在邢舟身上,被暖意烘焙得昏昏欲睡,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
邢舟便一点点亲吻他的耳朵,向下是脖颈和肩膀,他的头发太短,蹭得边原不太舒服,又哼哼唧唧起来。
“要睡觉?”邢舟问。
边原闭着眼,哼哼两声。
“小狗。”邢舟点评道。
边原用最后一点力气锤了邢舟一拳头。
这一拳头不知道锤在哪里了,他无力分神去思考,已经沉沉陷入深眠。
他经常做梦,梦境多是无序的、快速的,搅动他的脑神经,将他整个人丢入水里,湿漉漉又缠满了水草地醒来。
可这一回的梦里,他站到了一条无比熟悉的柏油马路上,边原懵懂地抬起头,两侧高楼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倾斜着角度,似要压到他头上来。
边原咬着下唇,摸到自己一胳膊的伤痕,青青紫紫,掩在宽大的袖子下面。
沿着马路走,无数汽车自他身侧疾驰而过,轮胎几乎与他身高齐平,卷起一阵阵灰土和烟尘。
他越走越快,直至奔跑起来,边原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里。
鞋并不合脚,顺着河岸的斜坡跑下来,绊了自己一跤,他咕噜噜滚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河面并不平静,他低头看了好久,才意识到天空在下雨,雨珠把他的倒影敲碎了。
边原油然而生一阵恐慌,将他整个人揪紧,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扑在岸边,睁大眼睛去看那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密集地绽放,把他的脸扭曲成弯弯的细碎线条。
他抬手去遮挡,无济于事,又脱掉上衣挡在水面上,心跳快得几乎破土而出,可无论怎样努力,他都看不清自己的脸。
幼小的边原嚎啕大哭起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孤零零一个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可现在他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绝望攫住他,他恐惧得颤抖,眼泪中有大半来自生理性激动,这激动让他浑身战栗。他向前几步,试图让衣服挡住的面积更大一些。
一步两步,脚下踩到泥巴,他猛地跌入水面,将努力维稳的倒影撞碎。
冰冷的河水刹那间拥抱住他,无孔不入,把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河道。
边原挥舞着手臂,在窒息中奋力惊醒,他用力倒吸一口气,只觉浑身大汗淋漓,重重摔回床上。
梦中的情绪仍残存在脑海中,水声犹在耳畔,他久久不能回神,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