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他还没有发腮，其实现在也没有，但岁月匆匆如流水。

他消沉了这么多年，精气神早就不能跟以前比了。

可此刻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风华正茂的二十三岁。

他的鼻子，下颌，被阴影粉修饰出清瘦的折角，甚至连眼窝也变深了一些。

化妆师看出他不喜化妆，本就不敢下重手，此刻也只默默提醒。

“妆容这样就差不多了哈！稍微修一下容，人看着就精神了，发型咱们就简单做个背头？”

这一次，黎恒没有太过抗拒。

带着香气的发胶从白色揉成透明，又借化妆师的妙手抚上头发。

再顺着发丝的纹理，一点一点做出造型。

黎恒长得一直都挺好看，只是比起苏亦安那种符合当下审美的精致漂亮。

他的好看，就更像老电影里的伟光正男主。

标准的三庭五眼，光洁饱满的额头，温厚宽和的眼睛。

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后生。

做完发型后，化妆师又拿来了黎恒今天要穿的西装。

黑色的西装外套，黑色的西装衬衫，黑色的西裤，最后是一双黑色的红底皮鞋，还是从隔壁城市的专柜上调来的。

何欢看着这一身，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看，比平时好看多了，也不枉我后半夜找裁缝给你改肩膀收腰了，记着点儿妹妹的好吧你。”

“……嗯。”

距离张扬给苏亦安打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黎恒看着镜子里全然不似平常的自己，突然就紧张的说不出话了。

他转身，看着张扬，宋祁，何欢，化妆师，以及刚刚走进来的婚礼策划师。

“我……”

“黎先生打扮好了没？”婚礼策划师不废话：“外面都已经安排好了，星星灯加帐篷里的投影幕布，还有蔬菜花束，刚山下打电话了，说苏先生已经买了缆车票了。”

“什么？”黎恒愣住：“这么快？”

张扬低头看表：“真是够快的，从市区过来怎么都得两个钟头吧？苏哥这是开了多快啊，这还下着雪呢。”

黎恒担心的皱眉，怕苏亦安开快车出事，可转念一想，人都已经上山了，自己再担心也是多余。

何欢看出黎恒的紧张，伸手一拍他肩头。

“怂个屁啊！当年世锦赛也没见你虚成这样！都决定要结婚了还怕求婚吗？”

黎恒深吸一口气，觉得何欢说的对，然而就在他要迈出食堂化妆间的刹那。

策划师的对讲却响了。

“老师！苏先生好像已经下缆车了！”对讲机里的人一顿：“我操！他跑起来了！他直接冲过来了！”

“靠！快快！蔬菜花束！”

匆忙间，策划师的助理抱着蔬菜花束进来，一把塞给黎恒。

紧接着，众人又合力将黎恒推出了食堂。

......

空旷的露营地里，鹅毛大雪静静落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黎恒抱着乍一看很幽默，细一看还是很幽默的蔬菜花束，独自站在灿烂的星星灯海里，紧张又严肃。

苏亦安的脚步声传来，急促到有些可爱。

皮鞋踩雪的声音嘎吱嘎吱，每一下都踩在了黎恒心口。

最后一个拐角过后，两人终于见了面。

......

灯海之中，黎恒的头上落了些雪，苏亦安也是。

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彼此面面相觑。

苏亦安说不出话，因为被吓到了。

“老婆，你……”不是骨折了吗？

黎恒指尖发白，紧紧抱着花束。

他一步步走向苏亦安，又全身僵硬的单膝下跪。

苏亦安的脑袋跟着黎恒垂下，又眼睁睁看他掏出戒指盒，打开，露出内里的对戒。

“小安，我……我爱你。”

看见这一幕的苏亦安已经反应无能了。

他整整呆滞了三十秒，之后便伸手摘下眼镜，抬手捂住了眼睛。

黎恒真的紧张坏了，可当看见苏亦安抽动的肩膀时，他忽然就不再词穷。

“小安，我爱你。”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爱一个人到这种程度。”

“也从来没想过，这世上会有人爱我到这种程度。”

“我原本已经不相信爱情了，我原本都在想，这一生，就这样算了。”

“可是……你找到我了。”

“你比我，先一步找到了我。”

“谢谢你，在我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

“找到了我。”

“治愈了我。”

“抱住了我。”

雪花落在黎恒的黑色西装上，也落在苏亦安的黑色大衣上，还有两人黑色的头发，也被雪花盖住，泛出浅浅的白。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原是一句伤情的话，说给那些无法偕老的人。

但黎恒知道，他和苏亦安不需要这句话。

他放下花束，托起苏亦安的手。

“小安，我不知该怎么回报你给我的爱意，可只要你还需要我，还想要我，那我就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我们俩的头发像现在一样斑白，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小安，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亦安也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力气，才没有失态到痛哭出声。

他放下手，看向跪在雪地里的黎恒。

在星星灯的照耀下，男人仿佛重回了青年时期。

清瘦的侧脸，赤然的眼睛，一如当年他爱上他时的模样。

苏亦安又把手按回眉心，逼着自己忍住眼泪。

良久后，他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