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虞心想，那自己最开始以为他和云归鸿都死了，其实也没错。

这里既然是鬼修的天堂，那肯定是死后才能来的地方了。

鬼君冥微？

奇怪的女人，以及，真的是女人吗？

苏虞回想起那位青白脸色的大兄弟来看他伤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幽微的香气，这香气他在那位冥微鬼君身上，也闻到了。

是这两人过从甚密，还是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在幽洲冰盖上被蓝鲲袭击前，那名鬼修曾经试图将他们驱离。

苏虞姑且认为他算是热心肠的好人……好鬼，但他……或者说，她，让云归鸿人事不省躺在不良于行的他身边，这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如果冥微鬼君可以通过这条河窥探他的思想，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若苏虞和云归鸿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状态，苏虞迟早会掀桌。

这只是时间问题。

苏虞的威胁是光明正大的，他仗着自己的“思维”被读取，大大方方向冥微鬼君展示了自己内心焦灼所卷起的暴戾。

……果然，不出片刻，这位冥微鬼君明媚鲜艳的靓丽笑容消失。

她挎着脸蹲在了地上：“先别拆穿我……还有，你道侣真的只是睡着了，你别砸我家，求求了。”

苏虞冷酷地不出声，思绪传递给冥微三个字：“我不管。”

冥微：“……”

冥微认命地低下头，掀开了她红艳艳的兜帽，露出她一头微卷的浓密长发。

发梢有一个铃铛，她将铃铛解下来，浸了一下苏虞身|下的泉水，然后……将它绑在了苏虞的头发上。

苏虞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件法器。

他很快发现，他能读取到一些非常细微的意识。这些意识都太低维了，他几乎不用分辨，就知道应该是源自溪水下游的小鱼小虾。

不过小鱼小虾在想什么他并不在意，他很快被一个声音吸引了。

铃铛只能让他听见对方意识里的声音，而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归鸿，这一次……换成你来被我杀死。”

他听见自己说。

苏虞一惊。

冥微在一旁解释道：“我一直能听见那个梦境……那是你道侣的梦境，他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且这个梦在重复。你也听到了对吧？”

苏虞脸色很难看。他大概猜到了，云归鸿梦到的，是类似前世的情景，只不过这次是自己要杀了他。

荒谬，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云归鸿连这都不信他吗！

可紧接着他听见了云归鸿的回应。

云归鸿声音清冷又平淡：“你不是苏虞，滚出去。”

苏虞舒服了。

苏虞不由得微笑起来。

冥微不太懂苏虞，她试探着问道：“所以，你信我了？他没有事，我可把铃铛……拿走啦。”

苏虞不作声，但冥微伸手解铃铛的时候，他没有阻拦。

当铃铛重新系回冥微发梢时，苏虞主动将一点心声传递了出去：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冥微眼眸一转，轻笑道：“救人需要有什么目的？我看见你们快死了，大发恻隐之心不行吗？”

当然行。

问题是，我不信。

苏虞的眼神冷而幽深，像是一眼看穿了冥微一般。可是这一刻，冥微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听到任何由铃铛传来的心声！

冥微大骇，她心想，难道这世上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心在想什么！

但片刻后她脸上那一点点惊愕之色也褪去了，她恢复了笑容满面的样子，一边退走，一边道：“你们暂且好好养伤。本君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奉陪了。”

苏虞一直目送她离开，紧绷的肢体总算缓慢放松了些。

在他第一次听见云归鸿和系统对话的心声时，他就在想，他能听见云归鸿，那是否也有人能听见他？

他当然没有闲到要找出世上有没有这个人，但他确实考虑过，怎样才能让自己“没有心声”。

答案很简单，只要放空就行了。

苏虞不是个头脑空空的人，他思绪确实很多，但几乎都集中在云归鸿身上。

只要能确定云归鸿是平安的，他就能放空。

第154章

苏虞又在原地躺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几天。

所谓的“返魂香”实在太难代谢，苏虞甚至发现，只要自己稍稍走神，停止对抗药效的控制，他千辛万苦争取回来的肌肉就会重新被麻倒。

这种对自己身体控制权的反复夺取，倒是有点像青炉锻体的那次，苏虞累得有些麻木，只能靠看着云归鸿来“回血”。

可云归鸿始终没有醒来。

没有那个铃铛，苏虞也不知道云归鸿是不是还在那个梦里反复被困着出不来。

如果梦循环的次数太多，会不会让云归鸿产生错觉？会不会让云归鸿觉得……梦才是真实的？

苏虞突然很想碰碰云归鸿，哪怕只是手指碰到也好。可他们隔得太远了。

苏虞沮丧地想，自己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他明明都快到渡劫期了，还是有那么多的“不可为”？

……他不知道的是，云归鸿的梦的确在循环，循环的却不再是他以为的内容了。

在第三次将那个对自己刀剑相向的“苏虞”赶走后，云归鸿发觉自己面前的场景开始改变，他回到了一个非常陌生……又隐有几分熟悉的地方。

是湘洲浮云岭上，尚未盖起疏桐落苑的主峰。

十里杏花如雪，云归鸿御剑在此间缓慢飞行，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数十年前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