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君冥微的诉求就是——别拖幽洲下水。

却是最难实现的一个。

苏虞在看见她再无笑意的眼睛时就明白了。

他的面孔也严肃了下来：“鬼君，既然你想让幽洲千秋百代，首先，神不可以复活。那么杀我就是最优选。”

云归鸿看了苏虞一眼，虽然他内心赞同，但依然准备好了随时随地引魔气入体。

就听得苏虞继续道：“所以，我活着，一定对你有非常大的用处，对么？”

冥微的眼珠转了转。

她突然朝后面一拍手，几名鬼仆就弯着腰过来了，他们还抬来了一个躺椅，然后七手八脚将苏虞从浅浅的忘川河里抬出来，放在了椅子上。

苏虞身上大部分位置还是麻的，他歪着头，冷冷看着冥微。

冥微又摘下了发梢的铃铛，将其收进了储物法器。

“接下来我不会再听你们任何一人的心声，”她沉声道，“这是我的诚意。”

苏虞颔首：“我接受。”

冥微又挥退了那几名鬼仆，待确认周围没有半个外人，才认真道：“这片大陆上有一个神秘的势力，它想造神。”

苏虞蹙眉，造神？

不是将神复活，而是造神？

冥微道：“大雪山第一名叛逃的契修创立了天奴宫的前身——驭兽堂，不过他很快就死了，死后不甘，堕入鬼道，来到了我们幽洲。”

苏虞心想，很快就死，恐怕是被人骗去了结契的阵法后就死了。

冥微道：“他成为鬼修后来到幽洲，告诉我们，幽洲的本体正在异化，他能感觉到，那冰盖下面的鲲在堕魔，当它完全丧失理性，幽洲必然会沉没。”

苏虞登时想起，自己在远空中回看的那一眼——那头庞大的蓝鲲身上的确有红色魔纹。

冥微叹了口气，道：“到时候，无论神活是不活，幽洲都没有好果子吃。可是，能让远古神兽魔化，我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这只有神才能做到。”

苏虞道：“你的意思是大陆上依然有神？”

冥微摇头：“不，此间无神，所以天道才会紊乱，但有人妄图成为神。他使神兽魔化、大陆动荡。而战火中所产生的罪孽……是能造神的。”

只是，造就的未必是什么好神，这一点，苏虞和冥微都心知肚明。

而且，苏虞心里明白，若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七洲近些年的妖兽异化，恐怕都是这个原因。

湘洲化尸榕，紫云毒瘴，羌洲三头毕方，和幽洲蓝鲲。

冥微又笑了：“虽然大陆生灵的死活与我们鬼修无关，但若再出一个陵俞那样的神，可真是……我们谁也不想看到。苏虞，看在造孽的是你老爹的份上，你不答应我可不行哦。”

苏虞以浓长的睫毛遮敛了目光，片刻后，他抬头问道：“也该先说好让我答应的究竟是什么事吧？”

冥微道：“我以为我不说你也知道。”

苏虞眨眨眼，做出个懵然不知的假笑。

冥微也笑了。

云归鸿在一旁躺着，默不作声。

苏虞终于道：“你想要我竭尽全力阻止陵俞复活？”

冥微摇头：“不止。我想要你竭尽全力，保证幽洲不要沉海。”

苏虞看向云归鸿，又看看冥微，冷笑道：“若蓝鲲搅弄风云，我可不敢保证幽洲不会沉海。恐怕那玩意只翻个身，你们幽冥小境就塌了吧？”

冥微却道：“蓝鲲的魔气因何而来你是知道的，只要那真正搅弄风云的人死了，它自然会恢复正常。”

苏虞听明白了，冥微既需要他阻止神的复活，又想让他阻止那位想要成神的疯子。

活儿不少，苏虞很想翻白眼。

冥微再度加码：“若创世神复活，你道侣势必要再一次弑神。若有人成神，自然是要吸走天道之子所有的气运。无论哪个结果，你应该都不想看到。”

苏虞不动声色，心中却一紧。

天道之子，是指……世界的主角？

他不由得想起陈洛城那次濒死的重伤。

在青炉台未曾离开时，云归鸿曾在天道桎梏之下说了一截未尽之语，是关于“陈洛城不会死”的问题。

但当他们来到宜洲海岸，他与姜明芳交流其伤情时，姜明芳却说，陈洛城当时几乎已经是个死人了，是他剑柄上刻着一道护他魂魄不灭的法阵，才保住他性命。

自然，那银桐的剑柄是苏虞做的，苏虞也一直以为，是自己误打误撞刻上的符纹救了主角一命。

但刚才冥微说他是“天外来物”，说这个世界的法则制约不了他，而那件他为云归鸿制作的法衣，商凤也无法复刻其作用，便可证明这一点。

若苏虞刻那道法阵是出于什么“冥冥之中”的力量指引也就罢了，他却偏偏是因为，想起了前世陈洛城为护剑阁、为护他而死的结局。

彼时他和云归鸿被困在登仙小境中，苏虞不能确定未来的走向，他是为了自己的良心，才刻下那道可以护陈洛城不陨落在护山之战的法阵。

却误打误撞，护住了陈洛城几乎被耀华宫折磨致死的今生。

那如果没有他这个不受制约的“天外来物”呢？

陈洛城真的会死吗？

苏虞不敢肯定。

冥微眯着眼，像是看穿了他一般，笑着道：“怎会让你白干活呢？我的报酬不会让你失望。你们有两位同伴正在被七洲仙盟和大雪山契修一同追捕，简直要黔驴技穷了。我替你把他们救回来，怎么样？”

苏虞面上不作变化，心里却骤然惊了一下。

方才他想的事冥微应当没有听见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