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同门，今朝兵戎相对……苏虞心中除了仇恨，却只剩下愧悔。

若不是上次一念之差，生出那片刻恻隐之心、同门之义……是不是便没有今日宜洲妖族被杀的惨事？

纵使当日他放走的越境堂弟子并没有都出现在这里……但苏虞仍然觉得他们沾满鲜血的手上有自己的指纹。

若重来一回，苏虞绝对不会再留他们性命！

于是，在一片片惊愕的喊叫声中……苏虞顶着他们茫然求饶和试图叙旧攀交的话语声，一剑挥去，不曾留手。

遍地血红。

苏虞喘着气站在一片尸体中间，此地已被血浸透，血泥染脏了他的靴底，他却仿佛脚底陷落一般，挪动不了半步。

见苏虞杀得眼红，却面露煎熬于挣扎，云归鸿便猜到了苏虞在想什么。

他上前道：“上次饶他们一命，是终结了你们的同门之谊。从那以后你们桥归桥路归路，他们做了错误的选择，又怎能怪你呢？”

苏虞看着遍地血色，回头时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无措：“不，这只是……这只是其中一点。归鸿，我在想另一件事——他们的生死……竟只在我的一念之间，可是我真的有资格去定别人的生死吗？”

他的目光扫向每一具尸体，这之间有一些他熟悉的面孔——

越境堂门口那两个鼻孔朝天的守门弟子；

巡山时无数次路过主峰的巡守弟子；

在唐阙的带领下……为他和云归鸿布置道侣大典的弟子；

甚至还有游述。

曾经跟在周喜等人身后，一起与他为难的游述，在栖灵密卷中一起闯过试炼的游述，告诉他云归鸿已经离山去找朱瑛比剑的游述……

苏虞看见他失了血色的脸上还挂着一分见着自己的惊讶和喜悦，然而见着苏虞之前，他手中的剑刚刚贯穿了一个将自己的孩子护在怀中的鹿妖。

何为正？何为邪？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苏虞不是天地圣人，可他只想世间万事万物都能在自然演化中生灭。

而不是好端端在自己家中，却突然被闯入的强盗无缘无故杀害！

做强盗者，死有余辜！

苏虞顿悟。

“无故侵略他人家乡、杀害无辜者性命……”苏虞直起身来，艰难地喘|息着，“这些剑阁弟子违背了七十二训，当以死谢罪。今日我苏虞，既动手斩杀作恶多端者，便无悔送他们入无间地狱！”

一瞬间，四周风动，卷起冲天血气，在苏虞身后形成了血色的虚影！

苏虞乘风而起，长剑一扫，他漠然地掀起这块土地，刹那间天地调转，将一切罪恶与血腥掩埋在了厚土之下。

青炉遥遥吐纳一口浊气，苏虞丹田中的灵力与整个宜洲同频。

他眸光中带着一缕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悲悯，而紧随其后的，他抬眸看向了那被结界笼罩的、原本并不在他视野之内的青炉。

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

无声回头，苏虞牵起云归鸿的双手，与他对视。

“归鸿，此番……”他喃喃道，“我要去守护青炉，守护我的亲族。无论发生什么，答应我，你顾好自己，我会让你活。”

云归鸿望进他眼睛里：“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

苏虞自然知道，云归鸿想说的是他绝不独活。

于是他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说了，而是拉着云归鸿共同御剑，朝青炉台飞去。

那厚实的结界仍然立着，只是苏虞远远就察觉到它已千疮百孔。是被无数修士强行轰开的吗？苏虞不知道，但他无声提了速，绕过一片残缺结界后，他看见了青炉。

高大的青炉正吞吐云烟，整个青炉台寂静无声，苏虞路过妖族居住的村落，村中静谧，不知道居民都去了哪里。

苏虞小心地将神识贴地铺开。

很快，神识谈查到……几乎所有妖族，都被集中在了青炉的高台前！

苏虞察觉到苏静吟也在那处，立刻朝那边飞去！

……

青炉门口，七洲仙盟的盟主周辰一手托着一具金灿灿的“躯体”，一手执剑，抵在苏静吟的脖子上，他们已经僵持了很久。

苏静吟立在青炉门口，眼睫轻轻柔柔低垂着，像是不觉得自己在生死之间徘徊。

周辰冷笑道：“我只说最后一遍，开炉！”

苏静吟不答。

事实上她已经解释过两次——青炉如今的主人不是她，她没有能力开炉。

这当然是屁话，苏虞只是炼化了青炉为丹田，并没有限制青炉台其他妖修使用青炉，苏静吟只是单纯的不能给他用。

陵俞不能复活。

这位七洲仙盟的盟主如今已有一百多岁，虽然相貌还如十八青年，但他眼眸中沉郁的暮气已经暴露了他空虚贪婪又怕死的内心。

苏静吟看着他，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可怜。

周辰开始以利相诱：“让我复活创世神陵俞有什么不好吗？苏台主，神的力量可是无穷无尽的，他活了，焉知不能复活你的母亲？那可是神的爱人呢。”

苏静吟仍旧不说话。

高台之下却传来骂声。

“我呸！那什么劳什子的神，谁要他复活啊！他骗了整个宜洲，还害死了苏姐姐的娘，这等祸害，死有余辜！”胡小萤大声骂道。

青炉台所有的妖修都被聚集在此处，七洲仙盟的修士们以缚妖符将他们钉在原地不可妄动，可缚妖符只能管住他们的手脚，却管不住他们的嘴。

“割了她的舌头。”周辰冷冷吩咐道。

胡小萤被掰开嘴，周辰看向苏静吟，见对方只是低垂着眸子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