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臂猛男与他的小粘人精(102)
那笑声里全是碎玻璃似的疼。
全是浸了水的棉花般的委屈。
全是劫后余生却被泼了冷水的后怕。
他这辈子,在道上混过,从没这么窝囊过。
他在火场里连命都不要,换来的,是这样一句剜心的质问。
“谁跟你说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老子现在就回去,打断他的腿!”
甘小星被那股戾气吓得缩了缩。
却还是梗着脖子,强撑着不怕死的样子:“你就说对不对,是不是你干的。”
周鼎川猛地抬眼,积压的情绪瞬间炸开,语气又凶又沉:
“对你奶奶个头!老子对你什么样,你看不见啊?!”
这一声吼得又重又狠,甘小星浑身一震,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整个人下意识往后缩,眼睛里飞快浮起一层水汽,像受惊的小鹿。
他怕。
他是真的怕周鼎川。
怕他发火时眼里的红血丝。
怕他一身蛮力能轻易把自己捏碎。
怕他真的像短剧里那样,前一秒温柔后一秒就翻脸不认人。
周鼎川一看见小孩儿这副模样了,那颗刚刚还在喷火的心瞬间就碎成了渣。
火“唰”地一下全灭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刚刚在火场里差点疯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失去这个人。
现在不过吼了他一句,他就怕成这样,周鼎川比自己挨了一刀还难受。
他立刻放软声音,又急又闷,又委屈又无力,声音都带着颤:
“崽崽……我是不是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才肯信?”
甘小星不说话,只是眼圈红得像兔子,望着他的眼神里。
一半是不信的戒备,一半是舍不得的依赖,拉扯得他自己都心慌。
周鼎川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一句句反问,每一句都像在拿刀子剜自己的肉:
“衣服谁给你洗?脏了的、破了的,是不是我一件件搓出来的?”
“夜里发烧烧到糊涂,是谁抱着你守到天亮,每隔十分钟就给你擦一次身子?
“走不动路的时候,是谁背你回家?”
“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想给你摘,你要什么,我哪次皱过眉头?”
甘小星被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些好,不是假的。
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热,不是假的。
把西瓜最中间的瓤挖给他吃,不是假的。
火场里想要要冲进去把他护在身下,更不是假的。
可那些话、那些短剧、那些猜忌,像毒蛇一样缠在他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让他喘不过气。
他难受,他委屈,他慌,他怕。
他更愧疚。
他怎么能怀疑那个把他当命的人?
“是店里的人说的……说我失忆,就是因为你。”
甘小星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做错事的孩子,终于泄了气。
周鼎川额角青筋直跳,气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喇叭“嘀——”的一声长鸣,尖锐得刺耳,把甘小星都吓了一跳。
他不是气别人,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气自己让他听了这些脏东西,气自己让他心里扎了这么多刺。
甘小星不吭声,突然伸手去摸他的手机,动作带着点倔强的试探。
周鼎川皱紧眉,却没拦,只是心烦意乱地点了一根烟,指尖都在抖。
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红。
他怕,怕小孩儿再说出更伤人的话,怕刚刚失而复得的人,下一秒就要从指缝里溜走。
甘小星把那部短剧的画面怼到他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他湿漉漉的眼睛里。
周鼎川只看了两眼,脸色彻底黑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忽然就全懂了。
懂了小孩儿为什么怕他、躲他、猜忌他,为什么要跑。
他又心疼,又好笑。
这个傻子,怎么就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小孩儿本来就没安全感,本来就记不得事,本来就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结果被人一挑唆,被破短剧一误导,直接把他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深吸一口烟,把烟圈吐出来。
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一点点解释,每一个字都在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你失忆,确实和我有关系,但我没害你。你妈怕你病情反复,才把你交给我,让我瞒着你。”
“我要是真有本事把你弄失忆、把你圈起来,老子还用守着这个破修车铺,天天看人脸色吗?”
甘小星抬眼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小狗:“那你不是坏人?”
周鼎川看着他,又气又疼。
又拿他没办法,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无奈:
“老子要是坏人,你早就跑不掉了。可老子舍不得啊……”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叹息,飘进甘小星耳朵里,烫得他心尖发颤。
甘小星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理亏,知道自己错怪了人。
可他拉不下脸,少年人的倔强和羞赧堵着喉咙,怎么也说不出那句“对不起”。
“……我饿了。”
他小声别过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点笨拙的示好。
周鼎川:“……”
他还一肚子火和委屈没处发。
这小孩儿倒好,闹也闹了,气也气了,现在一句“饿了”就想翻篇?
可他能怎么办?
打不得,骂不得,扔不得,丢不得。
刚刚才在火场里体会过一次失去的滋味,那种心脏被生生剜掉的疼,他再也受不住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