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宴(35)
尽管相中的是另外一个女孩,但最终从福利院被带回祁家的,却是最早被筛出的云枳。
没人能透过祁家密不透风的五指山酝酿什么企图和阴谋,至于蒋知潼为何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祁屹十分清楚。
亲临福利院的那天,所有候选的孩子都换上了最干净漂亮的衣服,年幼的他们并不知道早已有了既定人选,也不懂得被选中后人生会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每个人都露出自己最大的笑容去迎接这些可能成为家人的存在。
唯独云枳,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一众的笑脸里,哭得最大声,“我梦到自己被关起来,到处都黑乎乎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提前相中的那个女孩无故失踪,蒋知潼却在和护理员寻找她的途中突然改了主意。
她抱住八岁的云枳,好像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
祁屹冷静地观察这一切,他不信怪力乱神,更不信这种完美的巧合。
十五岁的他拥有超出同龄人的心智和魄力,他早已掌握用质疑和反思的态度看待事物。
蒋知潼确定改变主意,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人的注意力开始放在寻找失踪的孩子上。
没人注意,人群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消失。
祁屹一路跟着她,最终停在一间偏僻的保健室前。
哭肿眼的小女孩泪痕还未干,但她的脸上却丝毫不再见到悲伤的影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彩虹色的包装袋递给面前另外一个女孩,口吻冷静:“这是输给你的糖果,护理老师让我们每人一颗,你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在玩躲猫猫,也不能说是我把糖果给了你……”
墙角传来踩中落叶的脆响,拿着糖果的女孩警觉地回头,笔直对上了一道透着审视和厌恶的视线——
“我说过,不要再来找我,早在你当年把我丢在福利院开始,我和你就再没有关系。”
“看着你,我就会想到令人厌恶的过去。”
云枳冰冷地望着眼前的女人,脚边不远处,是一束被狠狠摔在地上的鲜花。
花瓣零散,一地狼藉。
“你不是最热衷做别人的妈妈么,既然做了,至少要称职点,现在来找我做什么?求原谅?”
“囡囡……”
邱淑英唇角带了点苦涩,“我不是想来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你。”
云枳的声线不自觉开始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后脱力,还是觉得面前的人话说得太可笑,“少自我感动了,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迟到十三年的弥补,对现在的我来说只会是打扰。”
“妈妈看到了,囡囡在舞台上就像大明星,妈妈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好……”
“你知道?”云枳冷笑一声,像觉得荒谬,“能不能不要再和我演母慈女孝的戏码,我觉得恶心。”
邱淑英想拉住她,“囡囡……”
“别过来!”
云枳往后撤了一大步,几乎算得上歇斯底里,“你信不信,只要你再来找我一次,我就把你当年隐瞒未婚先孕的事在你的新丈夫新女儿面前全部抖落干净!”
邱淑英神色一顿,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一秒钟的迟疑和怔然在云枳看来愈发刺眼。
“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大可再来试试。”
丢下这句话,云枳碾过花瓣往外走。
她控制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觉呼吸都是痛的。
眼前的画面开始失焦,伴随着身体一阵绵软,意识逐渐模糊,倏然,她对上一双深潭般的眸——
眸底隐含审视的漩涡,她跌进去,就像跌进曾困住她多年的梦魇。
第13章 小偷 握了又松,松了又紧。
云枳是12月23日出生的。
凛冽的风, 南方会在半空消融成雨的雪,那是个寻常的冬日。
邱淑英摔跤早产半个月,是邻居发善心帮她叫来的接生婆子。
但在一条长廊串几十户人家的筒子楼, 善心太有限, 流言蜚语很难放过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
“就是她, 听说以前是哪家大小姐,落水凤凰不如鸡啊。”
“什么大小姐,天天不做工,一副高姿态,打扮得光鲜亮丽也不知道给谁看,说不定是谁养在这的二奶。”
“谁家二奶混得还不如发廊小姐, 我看啊, 这孩子生出来, 长大了都不知道该叫谁爸爸。”
一直到云枳懂事, 类似的话都没在这些人的嘴巴里消停过。
她其实很想否认,虽然邱淑英不怎么让他们见面, 但她是知道叫谁爸爸的。
爸爸总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但白面斯文,脸生得周正。每次见面,他都会不辞辛苦地背着笔和画架为她们母女作幅画像, 身上总是穿着一成不变但逐渐掉色的背带裤,靠近他, 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的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猜想, 这大概是他全身行头里最得体的一件了。
春去秋来,邱淑英昂头挺胸地从风言风语穿梭而过,只有夜夜哭湿的枕头里藏着她破碎、日渐发霉的梦。
云枳总是能在一天的等待后, 从醉醺醺晚归的邱淑英嘴里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伴随劣质音响里一首曲,歌声似思念,似苦楚,魂牵梦绕,交织罗愁绮恨。
这种时候,邱淑英才显得格外脆弱:“囡囡,妈妈既然生下你,你一定要用功识字、读书,为妈妈争气。”
“迟早有一天,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
云枳早熟地从她的话里理解到:邱淑英选择生下她,一定是经过了很大的思想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