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的可可(44)
陆西坐在餐桌边,像被挖掉了电池的机器人。周麦琦轻点她手臂,说了一句:“开机。”
陆西回过神,疲惫的五官撑不起任何表情。
周麦琦又抢过那张创可贴,贴住她手指上的伤口:“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陆西晃了晃脑袋,眼神仍然空乏。“一夜之间发现自己被所有人背叛。应该要换个星球才能解决。”
“所以你才跑到我这里?”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安全。”陆西转过脸,竖起贴上创可贴的大拇指,“安全到连噩梦都不会找上我。”
“周裕树呢?”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来这里之前,陆西站在老小区楼下,迈不开腿,走不动路。不知道见了面之后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失望和生气是不是可以表现出来。
她想骂他,想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打一顿,然后逼他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
也想过收拾东西一走了之,让他后悔,看他干着急。
可是,她想到他是周裕树,对很多事情都无感,对大部分结果都无所谓。她一走,也许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眼下,陆西不甘心,一边生气,一边犹豫。
她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周麦琦问她:“周裕树闯祸了吗?”
陆西摇头:“我不知道。”
“你别怪他。”
闻言,陆西昂起脑袋。所有网络上“girls help girls”之类的标语冲上心头,她跑到成功女性这里寻求短暂的庇护,这个周麦琦竟然不是向着她的。
陆西说:“你也是女生,我碰到渣男背刺,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周麦琦给出无懈可击的理由:“他是我的家人。”
她又说:“他以前发生过很不好的事,行为处事变化很大,他觉得没错那八成就是没错。”
陆西眉头蹙起:“以前?什么事啊。”
“你想知道你就去问他。跟他和好,把话说开,别在我这里呆着。”
说着,周麦琦抽纸擦桌子,好像真的和收拾垃圾一样把陆西打包出去。
陆西捧着那杯热的可可站起来:“我害怕。”
“你怕什么?”周麦琦克制住想白她的冲动,“他不打人又不骂人。”
“我怕话说开了就到大结局了。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此身分明不再交集。”
陆西这个人,不会服软,不愿意一波三折,更不想用迂回的办法解决事情。
以前那些假姐妹背后说她情商超低,其实她都知道。
她太注重自我了,开不开心,舒不舒服,有没有必要等等,全都服务于自己。她不关心别人的想法,只在意自己的情绪。想要就得到,十分喜欢就霸占不放手,这是很简单的真理。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她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只好问周麦琦:“怎么办啊?”
周麦琦笑了出来。她擦完桌子,非常野蛮地夺走了陆西手上的杯子,还把她往门口推:“你把这些话也说给他听就是了。”
然后“啪”的一声,大门关上。
无可奈何,她只能回家去。在冷风中转悠,忐忑又回避,烦恼又痛苦。
迈开灌了铅的腿,一步步走上楼去,碰见楼下的张奶奶开门。
张奶奶往陆西身后看:“裕树还没回来?”
陆西抓了抓下巴说:“应该快了。”
“我们家电视又不出画面了,你和他说回来了帮我们看看。”
陆西点头。
对面的吴阿姨听见动静,又装了整袋的红薯和芋头过来:“我们老家拿来的,你们吃,你们多吃点。”
陆西木讷地道谢。
吴阿姨又说:“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你不要再拿保健品过来,裕树也是,不用再帮我们家老人介绍护工和医生了,他很忙我们都看得出来,你们就忙自己的,不要把这些东西当作负担。”
陆西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愣愣应了声“嗯”。
从搬过来的第一天起,她无耻的害羞表演就让别人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周裕树没有否认,也许是想保全她身为女孩的名节。陆西不想解释,到后来顺水推舟地应下,她和周裕树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小集体。
她喜欢这种小集体的感觉。只要是周裕树,她就想肯定。
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话说开。
即使他做错了事情,如果态度诚恳地认错,陆西还是会原谅他。从始至终,有问题的都是陆伯海,陆西在心里确信,也找借口为周裕树开脱,一定是陆伯海要求他这么做的。
一定是。
想通之后,整个人豁然开朗。她等在客厅,关上茶几抽屉,假装小插曲从来没有发生,顿觉神清气爽。
可是那一天那一晚,周裕树没有回来。
陆西心里为他找的所有借口都坍塌。
没有消息,没有音讯,他不告而别一般地出走,把陆西忘在家里。
一直到第三天,大门解锁,推开时满室寂静。
陆西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她对上三宿不归家的周裕树。
气恼大于理智,陆西走上去,却在看见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和一蹶不振的神情时,气焰全消。
她问周裕树:“你怎么了?”
“我——”他的嘴巴好干,像逃避重大决策而去睡了三天桥洞的人。
她不忍心看他这样,给他倒来一杯温水。
“你先喝水。”
周裕树没有接那杯水。小小的杯口倒映他自己,狭窄之间,他面目浑浊。
站在陆西面前,他不攻自破:“陆西,我总是做错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