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缱卷耳(76)
两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妈妈得了病死率第一的肺癌,所以那天才会那么失常。这身伤是因为去找舅舅要钱,舅舅对她动手了。
稍稍一想就能知道,她没有爸爸。
只身去罧市的她大概一早就做好了被这样对待的准备。驾轻就熟地计划着,再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伤痕藏起来。
问她如何如何,闭口不提自己。青紫着嘴角,居然还那样笑……
李家……人情淡薄的李家。带病的母亲,未成年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默默争取着。对一个善良而脆弱的女孩子来说,未免太艰难。
对着她满身的伤,既是惊急,又带着疼惜。给她上药也强忍着,没有顾虑她第一次那样喊痛……她得长记性,是不是?
见她红着眼背着书包跟他上车,景不渝还是心软了。他看着路况,先头置的气全化作了无奈,“什桉,你的聪明哪去了?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
好半天才有回声。
“那怎么办呢……没有时间了。妈妈生病了,我需要钱呀……”
她歪着头看外面,声音小小的。和第一次在这辆车里的对话,截然不同。
“这世上没有什么适不适合我的东西,我去适应它就够了。”
“我必须这样活着。”
她很坚定,不像现在这样,用轻快的语调说着无力的话。
车子隔绝了巷子里嘈杂的人声和打量的视线,锁匙打开前,他听见自己心里所想的,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了口。
他对她说:“什桉,我能帮你。”
……
“妈,真是我不小心撞的,好多人都看见了,特别丢脸。”事到如今什桉也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咖啡馆的门是玻璃的,我没注意就撞上去了,正好撞在把手上。”
江月心疼得不得了,只当是她这段时间为了她的事累到了,走路才心神不宁的,“哎,怎么总是受伤呀……上次是腿,这次脸都花了。”
景不渝给的药很有效,脸上的消了肿,好了很多。她回家换了应时的长衣长裤,把痕迹都遮住了,否则江月看到身上的伤一定不会相信。
“什桉啊,小姑娘家的脸要爱护好,万一留疤了就不好看了!”
什桉把额边的头发撩起来凑近给秦阿姨看,“秦阿姨,我这伤没口子,留不了疤。”
秦阿姨摸摸她额角哎哟了一声,用嗔怪的眼神看着什桉,给她科普:“皮肤是会暗沉的!你可不要不放在心上!这么白的脸要黑了两块,你说好不好看?”
她一噎,讷讷地答:“……不好看。”
江月在她身上闻了闻,“你这个药还挺香的,味道一点也不冲。”
什桉:“……”
天知道几个小时前她被景不渝按得死去活来时,这个味道有多让她惊恐——她总算知道了昨晚迷迷糊糊中发生什么了。
她敢肯定,那个人绝没有景不渝用力。
衣服和书包被他的助理拿去洗了烘干,里面的东西交给了景不渝。
以他的阅历和敏锐的直觉,不难猜到那张卡、那张字条,和她这个样子之间的联系。
他就坐在那里,听什桉把江月、江天富的事说了。沉默片晌,问她结果。
“拿回来了。”
她是个很少回念的人,过去的,也就过去了。毕竟她的那些过往总带着些晦暝翳霾,像被臂肘不慎抹污了的素描画,一团团灰糊的浓影。过程虽然曲折,但好在目的终究达成,烧到眼睫的火星子熄了,什桉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和高兴。
景不渝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起身拿了瓶药水过来,让她把手扭了的那边袖子撩起来。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却也不容拒绝。
接下来,什桉就笑不出了。
要她记得痛似的,景不渝的手掌紧紧地固定着她的伤处,就着药为她擦揉血肿的地方。上脚的时候更加惨绝人寰。
那个既高冷耐受力又强的李什桉死了。
她眼泪汪汪地咬着牙,往沙发下爬,感觉自己疼得要痉挛了。他是要把自己骨头揉碎了,再粘在一起么……
景不渝半点没怜惜地捏着她的踝骨,声音无限温柔:“疼么?抱歉,我轻点。”
然后继续用力。
回想起筋骨咔咔作响的痛彻心扉,那双沾了冰凉药水的手掌就仿佛又贴了上来……她在空调房里不禁打了个冷颤。
晚上到JINGS’,她去找王可媛销假。
王可媛一见她的脸就叫起来:“怎么了这是?怎么又受伤了?”
“撞到了。”她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每个见了她的人都惊呼着“又又又”,以及随之而来暴风雨般的关切,让什桉底气有些不足。她解释着缺勤的原因,就说家里出了急事,可王可媛根本没在听。
“你当我傻子?撞能撞这儿?!”她翻了个白眼,手指就要戳到什桉的嘴角,“你现在跟小燕子被抓去做苦力虐待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什桉听着,脑子里浮出一副边哭边咽馒头的画面……
“急着回来干嘛?经理都说不催你了——你这个样子人家还以为我们JINGS’干了什么非法的勾当呢。”
“不过再怎么样应该是扯不到涉黄上去,毕竟没人愿意点一个鼻青脸肿的‘公主’。呵。”
“……”
她一个在后勤部门打下手的员工,怎么就多了这么多戏。
王可媛抱着胸劈里啪啦说了一通,话糙,眼神里却没有玩笑的意思,“什桉,现在这个社会是讲法律的。你不用怕什么,需要帮忙就开口,知道我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