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哭和他此刻的哭不一样。

现在这眼泪，仿佛是不受纪雪声的控制般簌簌往下掉。

霍之涂下意识想把人搂进怀里，可他刚抬起手，纪雪声就往后退了一步。

他落空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最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躲开的纪雪声也愣住了，他感觉到脸上发痒，摸了摸，竟触到一手濡湿。

盯着指尖上的水渍，他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虽然不是他自己的意愿，但居然当着狗崽子的面哭成这样，简直太丢人了。

“我有点不舒服，先下去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没等霍之涂反应，转身就快步朝外走。

“纪雪声！”霍之涂落后一步追了上去。

房间里只留下输液管正在回血的中年男人。

见两人一前一后的出来，陈允已经不会意外了，他神情自若地拉开车门。

纪雪声上车后贴着另一侧的车门坐下，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他偏着头看向窗外，只留给随后上车的霍之涂一个后脑勺。

“我刚刚的话不是那个意思，”霍之涂上车后硬邦邦地开口解释。

纪雪声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

霍之涂从车窗玻璃上可以瞧见他倒映出的脸，泪痕一道接一道，根本止不住。

看得他的脸越来越黑，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陈允将车停在别墅门口。

为了能和他搭话，霍之涂率先下车绕到纪雪声那侧车门。他搭上把手刚拉开车门，就见刚才还僵在座位上的纪雪声，已经扭过头，迅速从另外一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霍之涂：“……”动作还灵活得不行。

陈允从驾驶座探出头，小声问了一句：“霍总，纪少爷的父亲还送出去吗？”

“送，”霍之涂说完又大步跟了上去，可他一进客厅，就听见楼上传来沉闷的响动。

霍之涂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黑得像锅底。

见陈允跟进来，他沙哑着嗓子吩咐：“去把卧室的监控调出来。”

再三检查门被锁好后，纪雪声才喘着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眼泪还在流，根本止不住。

他压低声音对着空气低吼:“你够了没有，”今天这些莫名的眼泪和情绪都不是他自己的。

“对不起，我忍不住……”

回应直接传进了纪雪声的脑海里，是原主的声音。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想把那些该死的眼泪抹掉，可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

纪雪声深吸了一口气，劝道：“你能不能别哭了。”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再次响起：“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知道……”

“那你哭什么？”纪雪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质问。

“可我看到他……我还是会难过，”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觉得有点神奇，我的爸爸居然还活着，虽然他把我抛弃了。”

“他们都说我生得漂亮，父母肯定也都很好看，所以我总是对着镜子幻想爸爸妈妈的长相。”

“我本来还有很多话想和他们说，想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是不是不小心才把我弄丢了。”

“但自从你帮我查到身世后，我就想着见面后必须要骂他一顿。”

“如今真的见到了，他那么憔悴，腿还断了，躺在那里……”

纪雪声无力地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的声音逐渐消失，眼泪却还在流。

他知道原主是个善良的人，在他那里，抛弃他的亲生父亲不值得同情，但他依然会感到难过。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但纪雪声不理解，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霍启躺进医院，他的心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这也许就是大家说的没良心吧。

他用手背遮住眼睛，他不想哭。

可他控制不住这具身体。

楼下，霍之涂和陈允正面色凝重地站在监控屏幕前。

画面里，纪雪声还在仰头痛哭。

“他在跟谁说话？”霍之涂能清楚看见他嘴唇翕动。

闻言陈允立马调出音频放大，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听着他像是在跟什么人交谈。

可房间里除了纪雪声，并没有第二个人。

“霍总，”陈允的表情难得这般疑虑，“纪少爷他……”

霍之涂抬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深。直到画面里的人垂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孤零零的蜷缩成一团。

“我去看看，”霍之涂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站在主卧门口，他没有着急进去，而是驻足仔细听了会儿里面的动静。

等了快半个小时他才屈指叩了叩门，声音放得很轻：“纪雪声？”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开门，我们谈谈。”

依旧沉默。

霍之涂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声音透过那层阻隔传进去：“你不愿意开，我就只能让陈允来撬开了。”

这招果然有效，门里很快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

又过了快十分钟，开锁的声音响起，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透过间隙，霍之涂见到探出头的纪雪声。

他的眸子红得厉害，眼尾晕开一片绯色，像是被胭脂细细染过，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绺一绺的，尖端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鼻尖也是红的，小巧而挺秀，脸颊上泪痕未干，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