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逐渐漫到了她们的腰部。

杰茜静静听着水声，将通讯器还给了林溪：“你的朋友，还给你。”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开始流眼泪。

他妈的。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人家连死都有朋友陪——就算那朋友不在她身边，但是隔着通讯器，也不算孤身一人。

而自己呢？什么都没有！

甚至分不清人格分裂症和精神分裂症！

废物，白痴，大傻瓜！

她胡乱举起袖子，擦着眼泪。

林溪发出了一声叹息。

“杰茜。”

“呜，干、干什么？”

“一会儿，等水漫上来，你记得优先保证自己的呼吸。”

“什么意思？”

她停住哭泣，抬起头，露出红彤彤的眼眶。

这时候的她脸上带上了一点可怜兮兮和天真，不似她之前强装的成熟和冷漠，距离变得更近了。

林溪耸了耸肩。

“意思就是，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不用管我。”

杰茜咬了咬牙：“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我他妈的才不需要你可怜！”

她的瞪视在爬满脸颊的泪痕的衬托下显得毫无威慑力。

不过林溪依旧举起手，虚虚地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嘿，我绝对没有可怜你的意思！”

“只是这样对你我都好。”

不知道为什么，杰茜·怀特本来心里做的打算就是在水位上升、氧气不够二人呼吸的时候将林溪拽下去、让自己争取到更多活着的时间；但是在林溪自己主动提出让她别管自己、优先保证自己生存的时候，杰茜又不想那么做了。

贱死了。

她在心里怒骂自己。

这么多年了，明明吃过那么多次的教训，怎么还丢不掉这可怜的同情心和多余的怜悯？

“那你怎么办？”她冷笑道，“你没有被……杰克先生按在水池里过吧？你不知道窒息到濒死有多难受，对不对？”

“你这个没吃过苦的大小姐！”

“到时候被我拖下来的时候，可不要后悔，拽着我的脚踝不放手……我绝对会狠狠蹬你的！”

面对情绪激动、攻击性强的杰茜，林溪“哎呀”了一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不用担心我。别忘了，我还有耳朵里的朋友呢。”

诺亚适时地出声：“您耳朵里的朋友和在外面的朋友都随时准备为您效劳，林小姐。”

林溪愉悦地笑了。

“谁他妈担心你了！”

杰茜气的跺了跺脚。

虽然虚弱的身体和浸泡了下半身的水的阻力让她这个动作比起生气看上去更像是撒娇。

水逐渐漫到了她们的胸口。

林溪靠在玻璃上，透过玻璃往下看。

这个角度不太看得见那个荧光炸弹。

但她还是从玻璃上的反光上看见了它。

“还有多久？”她问道。

诺亚和杰茜同时回应：“六分钟。”

“三分钟。”

前者是诺亚通过通讯器说的，后者是杰茜对着她说的。

六分钟是诺亚计算的解析炸弹遥控器所需要的剩余时间，杰茜说的是水漫到她们头顶需要的时间。

“三分钟？”林溪挑眉反问。

“我跟你说过，我会读秒的。”

杰茜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玻璃装置顶上的出水口，“要是三分钟之内，你再不让你耳朵里面的朋友想想办法，我们就真的淹死了。”

“Death　is　nothing　at　all　~”（注三）

林溪优雅地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轻声唱到：“Play，　smile，　think　of　me，　pray　for　me.”“Let　my　name　be　ever　the　household　word　that　it　always　was……”

（玩吧，笑吧，想着我，祝福我吧。让我的名字像以往一样永远家喻户晓……）

“……There　is　absolute　and　unbroken　continuity.”（……生命恒常轮回绵延不绝。）

杰茜安静地听完林溪念的诗，咬着牙说：“这种时候，就不要念葬礼上才会念的诗了！”

林溪：“这是提前演习！”

“小杰茜，想想看，除了自己，还有谁会为你哀悼？”

说完这句，林溪摇头晃脑，继续念着诗。

杰茜·怀特呼吸一滞。

她不能否认，林溪说的是对的。

现如今，在乎她的人和她在乎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她孑然一身，本应该了无牵挂，却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仍旧挣扎地活着。

有很多人会为简·阿西娜哀悼，现在在自己面前好像有精神疾病的家伙似乎也不缺人哀悼，只有自己……

就像死在杰克手底下的那只被剥了皮的老鼠，死了、臭了、烂了，见到的人也只会躲的远远的，没人会觉得惋惜。

她在林溪顿挫的诵诗声中感受着水位的不断上涨。

现在已经到了脖子了。

冰凉的水挨到了她的下巴。

现在她还能站立着呼吸，过一会儿，她就得仰着头才能接触到空气了；再过一会儿，恐怕就要踮起脚来，才能接触到人类维系生命所必须的氧气了。

她看着林溪貌似轻松地倚在玻璃上诵诗，不禁想到了很久以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内容。

“人们面对让人感到难受的东西时，反应是不同的。”

“有人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有人会不由自主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还有一部分更为特殊的人，他们也许拥有良好的素养，这种素养不允许他们将过分激烈的情绪表达出来，于是便通过更为内敛的方式流露出来。”

“比如突然语速变快，说出一些天马行空、异于平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