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沼渊己一郎的幻觉里,青年从话语到表情都那么真实，那褐色的眼瞳看着他，眼神是无机质的、不带感情的,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具尸体。

这个青年是沼渊己一郎最恐惧的梦魇……每次他出现,都会让沼渊己一郎陷入深深的绝望。

他……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吗？

不,他还有一条命……

用他的生命换志保活下来，好像完全不亏……

那他还在犹豫什么呢？

沼渊己一郎松开了手。

灰原哀松了口气。她的手腕已经有了一圈青紫。

她轻轻叫了沼渊己一郎几声,没有得到回应。

沼渊己一郎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在看什么呢？又看见了什么呢？

灰原哀不知道。

……

沼渊己一郎看见了他的母亲。

她的母亲哭着,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染湿了她的袖子。

她用一种难过的眼神看着沼渊己一郎，仿佛在说：孩子，你怎么又把自己弄到这幅处境下了？

沼渊己一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了——他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知道自己是个傻子。他知道自己是被父母送进实验室的。他知道自己很糟糕,完不成那些任务。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他杀了好几个人……

沼渊己一郎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在做错事。

每做错一件事,他的境遇就变得更糟一些，连带着身边的人也被牵连。

幻觉里,母亲的身影旁边,父亲的身影也浮现了出来。他对着沼渊己一郎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

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摆脱了桎梏，从灰尘里浮现了出来。

……

四年前。

沼渊宅，夜晚。

三十二岁的沼渊己一郎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却发现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父亲还没睡吗？他好奇地往那个方向走过去，在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书房里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人的声音年轻温和,语气却很强势；另一个声音是他的父亲，平日里威严的父亲和这人对话的时候，竟然唯唯诺诺地像只小羊羔。

“……大人，实验……还需要时间……”

“我等不起。”男声斯文地说，“如果你们没有用的话，为什么我要养着你们呢？”

“请大人再宽限一些时间……我们已经有了进展……”

男人笑了。

“别试图糊弄我。”笑完了之后，他说，“如果你做不到我要求的事情，起码要做到诚实。”

“……是。”

“上次跟你说了，你的儿子……”

“大人，大人，他就是个傻子，没什么价值……”

“是吗？我跟你的看法相反。”男声突然变近，让沼渊己一郎下意识蹲下，把自己缩起来。

下一刻，门被打开了。

在书房刺眼的灯光下，沼渊己一郎看清了那男人玩味的目光，以及站在他身后父亲惶恐的眼神。

“你看，他这不是很聪明吗？”男声说，“都学会偷听了。”

他的父亲直接走到了他前面，直接朝着那男人跪了下来：“大人，大人……我会把他锁起来的，永远都不会让他有机会逃出去，请不要……”

男人摇摇头。

“你啊，就是太紧张。”他的笑容明明十分明媚，却因为站在光影边界而颇具恐怖片氛围，让沼渊己一郎寒毛直竖。“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你这样显得我像个反派，别这样啊，很没劲的。”

“只是稍微……对他的记忆做个手术而已。”

而沼渊己一郎印象里，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父亲，此刻脊背弯曲，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地感谢着那个男人。

……

沼渊己一郎忍不住低吼，跪在地上，用头使劲地去撞地上坚硬的石头。

——好疼，太疼了。

好痛苦啊，人为什么要回忆起自己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

那段记忆明明被扔进脑海深处，被上锁，被掩埋，每一次回想都像钢筋插进脑子里狠狠搅动一样痛苦……

但是不行，他还是得想起来。

因为志保想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沼渊己一郎希望在自己死之前，用自己卑微的生命再创造一点价值——这次不再是为了别人创造价值，而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愿望：保护宫野志保，就像曾经宫野志保保护他那样。

灰原哀顾不了那么多，抱住他的胳膊，阻止他伤害自己。他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跪下来，抓住灰原哀的肩膀：“我、我想起来了……四年前，我不小心……听见了我父母和那个男人的谈话……”

“在……遇见你之前，我还经历过别的实验，身体……发生了变化，我的脑袋也……”

“不，不要想了。”灰原哀意识到他在回想什么，顾不得那么多，握住他的手，“想想别的事情……拜托……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知道那个答案啊！

“那个男人……是……”

他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然后他似乎再也忍受不了钻心的疼痛，爆发出一声大喊：“啊啊啊啊啊——”他推开灰原哀，发狂般地朝着崖边跑去。

诸伏景光见状，连忙跑到灰原哀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茱蒂拾起了掉在地上的菜刀，一边用锐利的眼神观察着形势，另一只手正打着电话，似乎在和警方报告位置：“就在山顶的崖边，再高一点就能看见了，警察先生，请尽快将直升机开过来，你们的犯人好像有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