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下巴，就看见床上的小克丽丝挪了挪头，透过几个研究员身体的间隙看向她。

她手指抵唇,示意她安静。

克丽丝听话地点了点头。

几个研究员开始想办法让她退烧，给她打了退烧药，还上了冰袋试图物理降温。

他们要求克丽丝闭上眼睛,睡一觉。

克丽丝睁着眼睛，不想睡觉。

她害怕一闭眼，幽灵先生就消失了。

直到林溪来到她面前，向她承诺自己不会消失，克丽丝才在药物带来的沉沉睡意中睡了过去。

林溪看着她蜡黄的脸和浑身发红的皮肤，以及小脸上即使睡着了也依然皱着的眉头，微微叹了口气。

她没想到贝尔摩德居然是三号实验体。

她第一次来到三十年前的时候，满心满眼只有琴酒，根本没怎么注意项目组里其他的实验体。

当她把琴酒带走、解散“银色子弹”项目组的时候，也只是随口决定了其他实验体的命运：身体还好的就收编到其他部门，身体不好的，比如三号，就努努力治好她。

贝尔摩德的身体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是因为研究员急功近利，把在琴酒身上见不了效果的药物注射到了贝尔摩德体内、引起了强烈的免疫反应的结果。

现在他们虽然做了一定的措施，但其实还是治标不治本。要是这么放着不管，三号肯定会死掉。

林溪知道，只有一个办法能救贝尔摩德。

她看了看监控，动作迅速地拿出【死水】，将药剂注射进贝尔摩德体内。

【死水】的生效是需要匹配基因的，但林溪注射进贝尔摩德体内的这款【死水】是做任务给的系统奖励，上面标着“通用型”，意味着谁都可以用它。

因为她的动作，克丽丝眼皮动了动，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

林溪伸手覆盖住她的眼睛。

她轻声说道：“睡吧，乖孩子。醒来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你不会再有痛苦，时间将赐福于你，你将享有无尽的生命和不老的容颜。”

这既是祝福，也是许诺。

睡梦中的克丽丝似乎听见了她的话，放松下来，不再挣扎。

林溪站在她的床前，静静地等待药剂生效。

……

这个世界是由交易构成的。

任何事物都是可以被交易的。

克丽丝是这么认为的。

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必然要付出一些东西；而所有的恩惠也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克丽丝拥有一个相对幸福的童年。

她和父母构成了三口之家。父亲和母亲虽然工作很忙，但总是会花时间和精力为他们平凡的生活创造一些小小的惊喜，比如在下班路上从花店要上一两束快要蔫吧的花，比如用旧布料和棉花给克丽丝扎一只娃娃，又比如排队买临期的面包，再用稍显奢侈的黄油来搭配它，做一顿美好的早餐——克丽丝一直认为，那是人为创造的奇迹。

直到她八岁的时候，父母彻底破了产，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变卖，能典当的东西拿到当铺卖掉。先是母亲的饰品和父亲的怀表，再是家里的家具和克丽丝的娃娃……东西一点点变少，而最后，父亲和母亲将目光投向了克丽丝。

“克丽丝，”母亲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们养不了你了。跟着我们，你甚至连一口饭也吃不了——看看你的脸，干瘦又蜡黄。”

“你去一个新的地方好不好？那里有吃的，有温暖的床，还有，还有新的娃娃……”

“妈妈，你要把我也当掉吗？”小克丽丝抱着自己仅剩的娃娃，问道。

她的母亲哭得更凶了。

克丽丝最后也没有得到她的回答，被陌生的人带到了陌生的地方。

在那时候，克丽丝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交易的。

父亲母亲可以用省下来的钱买一束花，可以将头上的饰品当掉换钱，也可以把小克丽丝卖给别人，换一顿晚餐。

在去到那个陌生的地方不久后，克丽丝又明白了另一个道理：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的背后，都存在着提前预支、需要偿还的代价。

就像她人生前八年的幸福人生，要用她之后痛苦人生来还。

在这片除了白大褂和金属仪器之外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克丽丝度过了七年的时光。

然后，在她认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她见到了七年来的第一抹蓝色。

于是，她开始思考：这次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

“三号的体征稳定下来了。”A研究员感慨道，“明明昨天还是一副要死的样子……看来她的身体还是有很大潜力嘛。”

“是啊。”B研究员赞同，“可惜，项目已经停了，不能再在三号身上试药了。”

“真是的……林研究员一句话，就把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安排地团团转。”A研究员摇摇头，“也不知道我们会被调到哪里去，这些实验体又会怎么样。”

“我听说，会让他们签署保密协议，然后放他们出去。”B研究员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些实验体可都是花了大价钱买进来的，现在林研究员又要把他们送走，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他们的谈话没有避着小克丽丝。在换完药之后，两人就走了。

克丽丝眨了眨眼，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幽灵林溪正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书。

那书也是半透明状态的。

“你在看什么，幽灵先生？”

“《悲惨世界》。”林溪回答。

这本书是她从荒岛地下拍卖会顺手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