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会享受，浴缸上面盖着的小桌板上放着零食和饮料，对面的墙壁上用放水防雾材料做了层幕布，身后的投影仪正工作着，放着电影。

上面的女主演赫然是克丽丝·温亚德。

“第二支献给乌丸莲耶。”林溪说，扬了扬手里的玻璃杯，对着虚空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玻璃杯里装的不是酒，是苹果汁。多年前乌丸莲耶给她下的药让她必须每日饮用加了冰的烈酒来缓解体内的炙痛，后来就算停了药，她也留下了喝饮料爱加巨量冰块的习惯。

不过，重塑身体之后她正在慢慢改掉这个习惯。原因无他，这具身体吃了凉东西是真的会肚子疼。

“家很重要，仇敌也必须记住。”林溪对着远方的仇敌致意。这些年，她对乌丸莲耶的杀意始终未曾缩减分毫。

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仇人之死更快意的时刻了。如有机会，她会亲临喀林诺戈尔斯克，见证鲜血从心脏出喷溅出的那一刻。

也许在过去，就是这股恨意支撑着她度过无数次痛苦的时刻。

“至于第三支……”

影片的场景转换了。快放映到结尾，天光大亮，劫后余生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在悬崖边互诉衷肠。

宫野志保知道这部影片。《美人与宝藏》，贝尔摩德的成名作，也是她导演的作品。这部电影从选角到剧情都是上佳，唯一令人诟病的地方就是不合常理的happy　ending结尾。

就像现在和她紧紧在海风中相拥的男主角，本来应该是个死人，但被主角团一顿操作给救活了，就好像编剧一定要这么写一样。

林溪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喜欢包饺子结尾？”

宫野志保摇摇头。

“只是觉得稍微有点强行。”她说，“男主角，还有其他被害者，其实死了也可以。毕竟女主角已经完成了个人成长和心灵蜕变，而且已经接受了亲友和爱人的死亡。现在让他们复活，多少遮蔽了女主角本来的光亮。”

她不算悲剧爱好者，只是觉得既然影片将人写死，就别再将人写活，不然未免有烂尾之嫌。

“你说的没错，不过，克丽丝在访谈里说，她之所以坚持改掉原剧情，是因为感受到了女主角自己的感情。演员感受到了角色自己的悲伤，于是决定将人演活……这个说法很适合炒作。”林溪喝光果汁，从浴缸里站起来。

用浴巾随便擦了擦，林溪换上浴袍。“不管怎么说，友情和爱情都是人类必不可少的精神锚点。”

她踩上拖鞋，宫野志保有些发怔：“所以林姐姐觉得，那第三支【锚】会记住……感情？”

林溪看着宫野志保。

这家伙从小林溪那边回来之后就一直神思不属。

“你去看看她吧。”林溪说，“马上也快到你归位的时间不是吗？也就不到半个月，你的意识就会重回2005年的身体。要是你和她最后的对话停留在告别，多少会有点遗憾吧？”

“可是她不愿意看见我。”宫野志保低头，“无法说实话的我，在她看来并不可信。而且从她的视角来看，我是她朋友被伤害的帮凶……”

林溪拆下浴帽，柔软的头发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和肌肤形成鲜明的色差。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没人比我更了解过去的自己。她根本就没在怪你，只是想借着这个借口支走你。”

宫野志保疑惑看她。“支走我？”

“去看看她吧。”林溪没多说。

那三支锚像蝴蝶的翅膀，在未来起到了极重要的效果。第一支让她始终记得自己的故乡不在这里，破了乌丸莲耶试图让她相信的轮回谎言；第二支让她在马德拉还没有太大动作的时候就已经怀疑上他，对他始终有淡淡的防备和不信任，这种不信任驱使她查到了马德拉曾在组织里进行的实验，拿到了关键的研究资料；至于第三支……

她莫名笑了笑，透过宫野志保幽蓝的发顶，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撞进她心里的那双眼睛。

世上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谁也说不清在时间的轮回中，是谁先靠近了谁，又是谁先牵起了谁的手。

.“你该走啦。”林溪嫌弃地将金推开，“快到报道的时间了，你得提前去澳大利亚办留学的手续。”

“可是我想留下来看你的展嘛。”金委屈道。

天知道为什么这么阴差阳错，学校那边给他发来了报道的时间，比往年都要早，而开展的时间恰好就在他报道时间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想要赶上报道，他开展的那天早晨就得出发，去赶飞机。

金：QAQ。

“我会给你拍照片的，你就放心去吧。”林溪无视他的抗议，“学生就好好去上学吧，等你放假了再来看我。你不是要当专业策展人吗？去深造去吧，等我成为名画家，你就是我最好的搭档。”

“好吧……”金被她说服了，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那我走啦。”

“嗯。”

“那我真的走啦？”

“……嗯。”

“我真的走了哦？”

“……”林溪抱胸，“需要我送送你吗？”

“不用了不用了——”金拎着行李箱吸着鼻子跑了。

一会儿就开展了，林溪要是现在送他就赶不上开幕式了！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金走远。视线里金高高的身影逐渐变小，直到和天空与大地的交界线融为一体。

今天没有雾，是个好天气。

此次分别也许永不会相见。林溪在心中对好友送出诚挚的祝福，然后转身走向画廊。

天还没有完全亮，清晨有些雾蒙蒙的，昨天画作已经完全摆好，只待今天美术馆的门一开，就放人进来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