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春(2)
大娘捧着这块烫手山芋,恨不得一把丢了,却又不敢,低眉顺眼道:“哎哎,李公公放心,放心。”
一顶花轿借着沉沉的夜色,隐进了宫殿外一处不起眼的小路上。
“站住。”
乌压压的荒草丛中冒出几个士兵,夹枪带棍拦住了花轿一行人的去路。
“军爷,咱这是——”
话未讲完,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者何人?”
马蹄哒哒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扬起无声的硝烟。
女将军坐在马上,打量着这几个行踪可疑的人。
大娘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上前道:“军爷,行行好,咱家这办喜事,误了时辰,婆家的人可是要怪罪下来的。”
“去哪里?”
话是问的喜娘,目光却是落在了那顶红艳艳的花轿。
“回军爷,去的是城北……城北的李府。”
大娘低着头,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掉了脑袋。
女将军两腿夹住马腹,甩动缰绳,让马走近了些。
围着看了半晌,她突然低声喝道:“里边的人——出来。”
轿夫们大眼瞪小眼,抬着轿子不知该作何,大娘抹了抹鬓角的头发,挂笑讨好道:“军爷,您看今日办喜事,行个方便,请各位军爷都来喝一杯喜酒。”
女将军置若罔闻,加重了几分语气:“出来。”
大娘无可奈何,只好扶着新娘子走出来。
新娘子的手里还拿着喜帕,手腕上的镯子撞得脆响。
“新娘子?”
女将军横眼把她看了去,却不曾想到这位新娘子出人意料的安静,呼吸平稳有秩,一双手合规合矩地交叠放置,丝毫不见半分局促的姿态,一下子引起了将军的怀疑。
见新娘子没有答话,大娘颤巍巍地答:“回军爷,这就是新嫁娘,军爷莫要怪罪,新娘子胆子小,遇见生人便是连话都不敢说。”
“胆子小?我怎么看着反倒是一点都不害怕?”
“请军爷见谅,新娘子年纪小,还是个孩子,还没见过什么世面。”
女将军漫不经心道:“胆子这样小,待会儿进府里,处处都是来坐宴席的宾客,这还能拜堂吗?”
大娘顺着话像是唠家常的,道:“害,等她呀两脚迈进了府里,高兴还来不及呢,自然就不害怕了。”
马背上的女将军身影一弯,“噗嗤——”
这位将军望着新娘子的喜服,莫名地笑出了声。
她对着大娘道:“我原是以为她是怪我误了她的喜事,惹得她不高兴了。”
听完这话,大娘慌乱不已,心道:这将军行事古怪,莫不是早就发觉轿子的异样?
正思索着,将军飞快掣出一支通体棕黄的短竹萧,放在手里掂了掂,饶有趣味地看着淡然自若的新嫁娘。
旁边的人还没弄明白这是意欲何为,紧接着竹萧一转,便直直冲着新嫁娘而去,倏尔一抬,将红盖头稳稳地挑起了大半。
“啊!”
新娘子受到了惊吓,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尖叫。
声音很小,却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手中的动作猝然顿住,竹萧停在半空,萧上还搭着红盖头的一角,底下露出的是半张清秀可人的白嫩脸庞,上好的红胭脂更是把她衬托得娇媚动人。
光是看到了半张脸,也能约莫猜出这是个姿色上佳的美人。
大娘暗中把新娘子往后拉了半步,红盖头顺着竹萧缓缓滑下,又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位,把新娘的面容盖得严严实实。
“军爷,使不得使不得,洞房前被旁人掀了盖头可是大凶之兆!”
女将军好整以暇地把竹萧收回来,抱拳作揖道:“在下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她把竹萧别在身后,抬手示意手下道:“放行!”
大娘抹了把汗,这关算是过去了。
她连头都不敢回,把新娘匆匆塞进轿子里,便唤轿夫抬轿启程。
还没走几步,轿子底下传来阵阵怪声,宛若有什么东西在刮着轿子的木板,煞是刺耳。
轿夫的脚步也不稳当了,肩上的轿子猛烈地摇晃起来,令人不由得想起村口大爷嘴里常常讲的那个恐怖传说——轿子被夜路的小鬼缠上了。
这小鬼像是气急了,索命般地愤愤拍打着轿子。
“哐哐哐——”
女将军的目光凌厉,高声喝道:“放下轿子!”
轿夫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急匆匆地把轿子丢在原地,离得远远的。
一个小兵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轿子上,在场的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一出。
忽然小兵面露诧异,足底一甩,结实地往轿子底狠踹了一脚。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似是从轿子底滚出来了。
将士们纷纷举枪拔剑,把轿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女将军秀眉一拧,把剑指向那团黑影,语气带着莫名的威严,“滚出来。”
黑影渐渐地从地上爬起来,似是疯子一般,披头散发,一副痴儿状,嘴角淌下一串邋遢的口水。
就算是沾满了泥土,他身上的龙袍在夜晚也是格外扎眼。
女将军一目了然,修长的手指勾住缰绳,嘲讽道:“上邶的皇帝怎流落到如此地步,变做了傻子。”
什么喜事,什么新娘,全是唬人的东西。
“去死吧!”
藏在人群中的李公公亮出手中的匕首,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宛如残烛般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尚未近身半寸,便在半路倒下去。
女将军未动一分,顺着剑锋看去那副可怜的尸体,居高临下地轻蔑道:“釜底游鱼,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