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82)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她被林长乐带入了三千年前的时光。
大商,朝歌城。
身披白袍,头戴金冠的巫们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走上高耸入云的摘星楼。
怀方听到了她们的交谈声。
“有名字吗?”
“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哪里有名字。”
“往后该怎么称呼她?”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
她们爬到最高层,将孩子递给等待的大巫。
说来奇怪,啼哭不止的孩子在被大巫抱住后便停止了哭泣,她睁开眼看着苍老的女人,忽然稚气地笑了。
大巫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声音嘶哑:“你就叫子商吧。”
有巫提出质疑:“这——王那边该如何解释?”
王希望模糊掉这个孩子的存在,不予名姓便是第一步。
大巫摆摆手:“子商子商,便是大商玄鸟的意思,这是个名字,却也不是个名字,你们急什么。”
子商在大巫怀里沉沉睡去,她不会知道,几十年后她会走出摘星楼,来到一片广袤的草原,认识一个叫做阿怀的女孩。
阿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我没有名字。”
那时的她已经懂得“子商”这两个字背后的意思,它枷锁,是诅咒,亦是某种既定的命运,唯独不是个名字。
但此刻她什么都不知道,睡得香甜。
第42章 过去
日升月落,时光飞逝,怀方站在摘星楼一角,看着子商一点点长大。
她看着她在祭神阁里学走路,看着她在栏杆边学说话,看着她在月光下独自玩耍。
没有人陪她,那些巫只在她需要被“检查”的时候才会出现。
怀方想冲上去抱住她。但她碰不到她——她只是一缕飘在三千年前的意识。
她只能看着。
看她身着白底绣云龙纹长袍,腰间系革带,悬龙形青玉勾,趴在栏杆上眺望苍茫云海。
长眉凤眼,秀鼻红唇,目若朗星,顾盼间眉尾笑意飞扬,清风吹散了她鬓边的发,浅淡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她身上。
明明是冷色调的风景,可怀方却觉得眼前这人仿佛在发光,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去,想触摸她的脸颊——又一次触摸到虚无。
林长乐抱臂冷哼。
怀方怔愣许久,心口一点点发热,最后变得滚烫,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张脸,这也不是林长生的脸,可“林长生”这三个字却冲撞着她的牙关,强烈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你是……林长生啊。
怀方有些头晕目眩,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草原月夜、骑马射箭、大江奔流、花香幽幽,还有浅吟低笑、亲密无间、唇齿纠缠、灵肉交融。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的车上,不论她怎么问,林长生都不愿意告诉她。
这就是你藏在心底的东西吗?
怀方定定神,继续看。
十六年时间足够幽冥世界带走大巫,足够西岐的周人剑指朝歌,也足够看守摘星楼的将军换了三人,但不够子商真正长大。
她的世界只有自己、祭神阁,还有栏杆外望不到边际的天,以及那把要用她的生命来封印的凶剑——长鸣。
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怀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看到子商突然栽倒,浑身颤抖,像一只被踩住脊背的小兽。
然后,剑鸣声响起。
那是怀方听过最可怕的声音——像是千万个人在同时惨叫,又像是千万把刀在同时刮削骨头。
子商的衣袍被罡风切成碎片,白皙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痕凭空出现,又慢慢愈合,愈合了,又裂开……
这简直是最绝望的酷刑。
怀方冲上去想抱住她。
她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再伸手,又穿过。
如此重复十来次,怀方终于痛苦的明白,她是林长生过去的看客,她什么都做不了。
林长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偏过头,移开定在子商身上的目光。
怀方跪在子商面前,看着她痛苦地挣扎,看着她在地上翻滚,看着她的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得指尖血肉模糊。
这是让人痛到心碎的场景。
“不要,不要!”
她冲上去想抱住她,却只能抱住了一片空气,她痛哭,大喊,她想毁了这酷刑的行刑地,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剑鸣声终于停了。
子商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血和汗混在一起,打湿了身下的砖石。
怀方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泪流满面∶“林长生,林长生……”
许久许久,久到怀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子商的手指动了动,她慢慢撑起胳膊,坐起身,擦擦脸上的血污,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祭神阁外的水池边,开始打理破碎的身体。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
怀方有些恍惚,她突然反应过来:她不是此时此刻在受苦,她是一直在受苦。
林长乐走到怀方身旁,面无表情地说:
“五百年前,成汤兴兵灭夏后,用一把剑杀死了大夏最后一位王,履癸在死前怨毒地诅咒他,诅咒他的子孙一定会被反叛者用这把剑砍下脑袋。”
她的声音幽幽的,讲述着史书不曾书写的帝王秘辛:
“在那个神明依然存在,神话就是历史的时代,夏桀的诅咒给予了长鸣剑无与伦比的仇怨,这把凡铁铸造的剑活了过来,凄厉地嘶吼着要吞尽成汤子孙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