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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绕梁(45)

作者:一个柏林人 阅读记录

“薛玉?”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她已无多余心神去思考这道熟悉的声音的主人是谁。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住她的手,薛玉干余光瞥到那张脸,对方的名字绕在舌尖,但最后还是被突然失去的意识打断。

逐青……好像姓谢。

马车刻着的“谢”和谢逐青的“谢”是什么关系?

还有,她先前暗示她们那次不是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意思?

再次醒来,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谢逐青,但也是个曾经见过的人——在胡尘的书坊里为她把脉诊治的秦医师。

虽然再没有那种绝望痛苦的感觉,但她还是没有精力,遂将眼睛合上。

秦医师道:“吃点东西。”

这下子她也总算体会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了,眼皮盖上后再想打开算得上是难上加难。

有人将她缓缓托起,动作轻柔地用调羹分开她的唇齿,她无法分辨流进嘴里的食物是什么味道,只能勉强吞咽下去。薛玉干一直躺在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才有了力气。她只是肩膀受伤,又不是半身不遂。

她强撑着坐起来,扶着床架站稳,坐到梳妆台前,铜镜照出一个形容潦草的病鬼。面色不知是枯黄还是惨白,脸上无肉,脸庞空荡荡的,像一个骷髅死人。

恍惚间,她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身后忽然传来谢逐青的声音,“薛玉,你醒了?”

“小姑娘果然是长大了。”谢逐青笑语中充满着调侃,“起来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打扮。”

说着就走到了薛玉干身边,从桌上拿起一罐口脂膏,柔软温暖的手扶在她的脸颊处,将她的头缓缓抬起。

薛玉干视线从她的衣裙到她的脸。

乌发云顶髻,西子绣带飘;白玉耳珰坠,碧珠璎珞垂;素手点朱脂,笑颜揽清风。

蛾眉秀青山,明眸比星亮,琼鼻腻鹅脂,丹唇与水润;玉树亭亭立,动静皆相宜。

干裂的唇被温暖湿润的手指轻轻抚过,薛玉干缓缓闭上眼,眼睫轻颤。

“可怜。”

薛玉干睁眼,看到谢逐青无比怜惜的神情,听到她说:“可怜的小玉。我们分别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她说得仿佛已经过了几十年,实际上只不过是几个月。但她说得也对,人不是按时间,而是按事件成长。

她看着谢逐青,目光充满审视,轻声问道:“逐青,你救了我?”

谢逐青单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沾了口脂的手抚过她的眉骨,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她对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问:“你问的是哪一次呢?”

一句话说出来像一块石头击中了太阳穴,砸得人晕头转向,头痛欲裂。

薛玉干撑着桌子站起来,呼吸不畅,一连串的质疑堵在两颊,盯着她问道:“死的那人是薛使吗?”

那个女人若是薛使,她能把自己的头砍下来当凳子坐。纵使她不记得薛使容貌与声音,但薛使绝不会等着人上门杀她。薛使当官严明清正,想必得罪许多人。有人将她在妙华寺的讯息传到大街小巷,她不躲不避就罢了,怎么可能不加强戒备?

她回想起那天自己犹如失智一般在一个陌生女人怀里大哭,还为她挡了一刀,真是愚蠢至极。

而她当时被一些莫名的情绪蒙蔽了心智,满腹的疑问不去思索求证,蠢到直接送上门。

她崇敬薛使不假,但从胡尘时不时地暗示,再到朱三娘的帮助,一切都加重和引诱她来到这里。

来到这里要见证什么?死的那人真的是薛使吗?

重情之人,以情局引诱;良善之士,以苦局引诱;嗜赌之徒,以赌局引诱。

这就是那位年轻道士所说的所谓不可违抗的劫数。

有人自以为是天神,为她写下所谓的劫。

那人是谁,要让她如何表演?

谢逐青笑道:“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再谈,好吗?你相信我不会害你就是了。”

此人是最擅长这一套的,垂钓的目的不是为了鱼,只是为了把鱼勾住,看它是愚蠢挣扎还是懦弱放弃。

把人逼急了,却要让人放宽心。想必把人逼疯了,也只会无辜地说可怜可怜。

薛玉干明白自己的怒意,但也明白自己的无能。她既已经说日后再谈,若她现在发了疯地质问逼问,对方也只会说不急。不仅得不到答案,反而露出蠢相惹她发笑。

自此之后,谢逐青几乎没再来看她。来的人只有那位秦医师,名为秦寻。听说其家世代从医,父亲是宫里的御医。有时候秦寻会拿一些书给她看,和她聊聊外面的事情。

薛玉干会拐弯抹角问起谢逐青,对方很敏锐,一说到谢逐青就扯开话题。因而她转而问起谢思玄。

秦寻对谢思玄了解不多,但因为她是皇后的侄女,她给她诊过脉。

“她如今怎么样?”

“听说比较孤傲,皇后娘娘常劝她在书院多交些朋友。”

“嗯。”薛玉干淡淡应答,又开始旁敲侧击谢逐青的行踪。秦寻不察,有时候无意中泄露些时间讯息,比如她一直待在宫里,但有时候谢逐青不在宫里等等。

夜情深留水不住,渔船中微光轻摇。

浮云别祈再相会,目望星感慨万千。

无茶饮虚空品茗,存真心反身求诚。

共谈戏难分你我,得促膝互道知己。

不远处画舫传来笙歌阵阵,人声鼎沸。谢逐青带着薛玉干坐在狭窄的渔船中。二人面对面坐着,膝盖抵着膝盖。旁边一根蜡烛似乎将要燃尽,光焰微小,落在对方眼里的面目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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