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光(121)+番外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不讲理,靠近她,欺骗她,伤害她,却还趾高气昂地,赶走她。
只是因为自己不想看到她向自己低头。
她认识的李婉清,应该像天上的月亮一样,高高地挂在天上,发着光,就像永远不会黯淡一样。
而只要稍微暗了些,她就会想办法让月亮开心些。
她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女性,有自己独一份的价值,作为被她照着的观众之一,第一反应应该是仰望。
但林眠对她从来不是仰视,也更不是俯视,而是平视。
她认为李婉清可贵、可敬、可爱、可尊。
而现在,她也认可自己,也配得上李婉清的爱。
所以当李婉清在她面前露出下位姿态时,她感到惶恐而愤怒。
她不应该这样,她怎么能这样。
她想早些出院了。
林眠低下头,掀开被子看了眼稍微能动弹的双腿。
除了膝盖上有两道很重的疤痕外,她的腿在外形上和其他人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她尤其在意这两道疤,已经找了专业的医生在明年做疤痕修复了。
太丑了,她会不喜欢的吧。
一想到这两道疤要跟着自己一辈子,她就忍不住心里打颤。
一到夏天,这两道伤藏无可藏。
林眠对着空气叹了口气,眼眸微微垂着,有些不知所措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膝盖。
以后,真的不会再痛了吗?
真的不会再痛了吗?
“最近服药后有没有什么别的症状?比如说头痛什么的?”医生拿着诊断报告,眉头锁紧,望着病床上躺着的李婉清。
脸色苍白,眼里毫无神色。
她回想最近的感受,摇了摇头。
医生走得近了些,坐在凳子上观察她的状态。
“你已经做了一套抑郁、焦虑和自杀风险量表,问题不大。甲功和心电图也都正常,躯体问题相较于前几年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只是我没太明白。”医生将冰冷的数据报告单搁置一边,推了下眼镜,叹了口气。
李婉清没什么力气地回她:“什么?”
“你依旧失眠,睡眠质量太差了,和我这么多年见过的病人完全不一样。”
“如果像你这样夜夜失眠,按道理应该会伴随着比较严重的躯体化行为。”
医生犹豫片刻,还是很冷静地说着:”甚至,会有自杀倾向。”
李婉清抬眼看她,眼里有了一丝惆怅。
“我为你开心,你又重燃起了生的希望。”医生笑了笑,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有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也能找我问询。我是一名心理医生,有着严苛的职业素养。”
她低下头,两只手的大拇指盖碰触在一起,指节向下弯,有些纠结。
“假设,我是在假设一个情景。”她确认般地抬头与医生对视一眼,直到对方点头,她才继续。
“一对情侣,曾经因为信息差而闹了分手,但结束得不明不白,甚至连那件事也没有互相确认过。”
医生点点头。
她不自觉垂下眸,手指盘着绕圈。
“而如今发现,一切都是误会。”
“这是好事,不是吗?”
李婉清摇着头,“可当年那个先放手的人并不觉得是好事。”
“那个被分手的人,为了这个懦弱的、先逃跑的人,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们在未来某天,解开了误会。”
“可逃跑的人,因为愧疚,向另一方下跪磕头,乞求原谅,试图解脱。”
李婉清紧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紧接着,医生的手覆盖上来。
“逃跑的人,过得好吗?”医生的问题犀利地钻进她耳廓,一瞬间,她便抬起了头。
“不好。”
“她好想她,一想就是十年——”
“她以为恨是最久的情绪,可用了十年才发现……爱才是最长久的旋律。”李婉清说话的声音很细,一股气音堵在喉咙里,让她说出来的话都显得更加脆弱。
千疮百孔。
爱是一个何其伟大的词——自私者让渡自我,上位者让渡权利,阴鸷者回归理性,怯懦者选择迈步。
“她不该怪罪当时被情绪冲昏头脑的自己。”
“在科学里,一个长时间处于高压环境、消极情绪磁场的人,HPA轴亢进,在面对尖锐的真相时,往往会在一瞬之间陷入情绪之中。”
“所谓的自尊,也会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医生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紧张。
“如果说,这一行为,让对方对她失望了呢?”李婉清有些茫然,手指几乎要被自己抠破。
医生却噙着笑,问她:“对方人品怎么样?”
“挺好的,彬彬有礼,体贴温柔。”李婉清思索了一下,回复她。
“十年胆小鬼都记挂着的好人。”
“十年都没忘记胆小鬼的人。”
“又怎么真的舍得怪罪这个人,更多的,是怒其不争。”医生望着她微微放大的眼睛,摇了摇头。
“因为她把这个人看得很重。而这个人放弃尊严,连自己都看不起。”
李婉清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着头。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想等到自己也对此尤为确定的这天到来。
和医生告别后,她从医院回到车内,路上没有停顿,很顺畅。
夜空无星,车水马龙的城市彻夜灯火通明,她的车从道路间跻身而出,直到与夜色融作一团。
一路上,她都在想。
该怎么开口和林眠说自己两个月后去藏南小学的事,她们现在,连一句话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