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光(7)+番外
那个从小泡在琴房里,踩着琴键长大的女孩,那个习惯了聚光灯追着跑的女孩,竟被一场意外,生生逼成了舞台的逃兵。她无数次在心里骂自己没用,可只要想起那道砸下来的光,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为她惋惜,包括她自己。
手术很成功,视力几乎恢复如初,可是却还是惧光,上不了舞台。
做了心理干预,心理医生不懂自己。
在灯光照射下脱敏,还是会不自觉逃避灯光。
于一个以钢琴为生命的人而言,不能登台,无异于雏鸟折了翅。
她不止一次跟自己较劲,甚至试过把双手绑住,独自走上空无一人的舞台。可双脚刚踏上那片熟悉的木地板,心脏就开始疯狂打鼓,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涌上来,哪怕台下没有一个观众,也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被命运剥夺了登台的权利。最先失望的是自己,其次就是自己的母亲。
李婉清的母亲是国家荣誉钢琴家,于是她毕生的梦想就是能培养她唯一的女儿也成为一个出色的钢琴家。
李婉清四岁摸琴,母亲手把手教她识和弦,纠正她的指法,带着她一次次站上舞台。
这个天赋加努力培养出来的女孩,步步都很扎实
8岁获得全国钢琴独奏小学组冠军
9岁参加四手联弹和搭档一起获得东南亚学生组冠军
12岁登上墨尔本十三届全球钢琴大赛舞台拔得冠军头筹
15岁获得无数荣誉称号
金牌、奖章、荣誉称号……她从不缺少,这些都是她日日夜夜地努力换来的。
可命运弄人,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她努力反抗过了,但依旧惧光。她不怕黑暗,不怕议论,怕的是让母亲失望,怕自己的梦想就此蒙尘。
李婉清在的班级是柳高B班,这个班级融汇着各种艺术生。美术、音乐、书法……里面的学生都是以超过文化录取线50分上下的成绩进来的。所以即便要进入这个学校,只考个好的专业成绩也是不行的,各方面都得出众。
专业、学习成绩两手抓,体育还得好。
李婉清强撑着被阳光照的那段时间,身边空无一人。她不擅长社交,也很少社交,最多的社交就是弹琴时和别人必要的交谈。
于是在柳高学生眼里,李婉清成了一个孤僻成性的怪胎。她总是拒绝与人交流,拒绝与人合作,拒绝一切示好。
“装什么清高,不还是个连舞台都上不了的废物?”
B班举牌手瞥了她一眼,语气讥讽。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
恶意这东西,就像滴进清水里的墨,只消一滴,便能悄无声息地漫开,就算最后淡了,那片水,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澄澈。
人的恶意就是如此,来得莫名奇妙,也可以走得毫无理由
李婉清干脆闭上了双眼,享受在黑暗中触摸阳光的温暖。手指微微颤动着,练习着肖邦夜曲,那正是母亲最近要表演的曲目。
她想,就算不能站在台上又怎样,至少,她还能弹琴。
这是命运留给她的,唯一的出口。不然,她的生命,早在那盏灯砸下来的瞬间,就该黯淡无光了。
“最后,在新的学期,祝同学们学业顺利,祝老师们工作顺利,祝所有家庭幸福顺遂!”李常平说着最后的祝福语,也意味着开学典礼的结束。
“所有学生有序离场”管理的老师指挥着现场秩序,人群也在一班一班地退场。
李婉清落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慢慢挪动。
让她厌烦的是,那束阳光像黏人的藤蔓,总缠在她身上。她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
一米七五的个子,让她在人群里不至于被淹没,却也让她更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同学,你眼睛不舒服吗?”一道带着暖意的声音从她的左侧传来,很温和,带着些关心的意味,像一片轻羽,划过心间。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刺眼的光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烫得她微微一怔。
李婉清定了定神,侧头看去。
是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高马尾束得利落,露出光洁额头。
皮肤是健康的白,一双桃花眼漾着笑意,眼尾却带着点桀骜的野气。
不过右眼眼角一颗细小的痣倒是让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幼时一起玩耍的朋友。
“柳高A班,林眠,你叫什么名字?”面前的女孩盯着她看了许久,随后笑着问她名字,嘴角的笑意似是发自心底的。
她想起来她是谁了。
林眠,林野的妹妹。林野和父亲有稳定的交流合作,几年前还签了合作,而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林眠了。
那时候的林眠不爱说话,只喜欢吃哈密瓜,每次来她家都得吃一大堆哈密瓜。自己还因为这个对她印象很深,她自称什么来着?
对了,“哈密瓜女王”。
李婉清想到这里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眼睛有些许弧度地弯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眠一过来她就觉得很随和,没有其他人那样生疏。
她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也很大,没有小时候看起来那么乖了,现在更多的是乖张。
“李婉清,B班。”李婉清收回对她的探究目光,用平静有余的表情回答她。
林眠打了个寒颤,她知道这个女孩从小到大都面冷,但没想到长大后更加是威力加倍,她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耳垂,试图这样去缓解尴尬。
她想了好久,到底要不要问她小时候的事情,万一人家觉得自己是神经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