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光(83)+番外
她抬头,佛像的眉眼在缭绕的烟气里越来越模糊。
那双眼垂着,似乎正对她颔首。
“你甘心吗?”
她跪在蒲团上的膝盖发麻,手腕处的闪电像要马上从被掩盖的那几道树枝中劈出。
佛说林眠有罪。
“我不甘心。”李婉清合十的手掌缓缓散开,眼前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佛像的表情。
“苦海无涯。”佛说。
李婉清从蒲团上站起身,说了很多话,可没有一句话是佛像听得明白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李婉清的头低着,脸颊被冻得通红,唯有手还无动于衷地落在身侧,任霜雪捶打。
佛,没有说话。
“《月光》这首曲子最多800个音符,每次弹到第27小节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说一句——”
“我爱你。”
佛像面前的烟雾消失了,它的那双济世度人的眼恍惚间睁开,却落下了一行泪——
一行血泪。
李婉清再次睁眼,还在诊疗室的床上。她身子晃了晃,视线还没聚焦就看见医生在桌面上埋头写着什么。
应该是又恶化了吧。
她知道的。
“医生,这次要换药吗?”李婉清喉咙干哑,说出来的话都有气无力,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擦过了她微凉的嘴唇
“最近一天最多睡多久?”
她喉头梗住,扯出一丝笑:“没专门去算,三、四个小时吧。”
她夜夜惊醒三四次,像是陷入梦境循环。
医生脸色越来越严肃,她犹豫了一瞬,又问她:“最近还有自残倾向吗?”
李婉清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却使不上力,手指抖得很严重,像是被转了发条的木偶。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处的闪电纹身,其实这个纹身算不上好看。
不过遮丑还是绰绰有余。
“以前有,活下来之后就没有了。”她眼眸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重点关注患者梦境状态,带有隐性自毁倾向。
她将东西收拾好后与医生告别,推开诊疗室的门,步子抬得很轻。她又买了一张去海城的机票,今晚七点到。
林眠在海城,她想去看她。
和林眠的聊天界面一片空白,甚至连朋友圈她也没有对自己开放。
头像是一只秋田犬,个性签名、朋友圈、电话,都没有。
像她们现在的关系一样。
她给林眠发去一句:【你吃饭了吗?】
收回手机,按电梯下行键,进电梯。
一气呵成。
五点四十三分,她第一次打开手机看,是在准备登机的时候。
没回。
她将手机揣回外套,抖着手刷过了证件,她没有戴口罩,于是人群中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她
“是李婉清!”
她被几个小孩围住,勉强笑了笑,但突然人群中又爆发了几声讨伐她的话,恶意满满
“死同性恋,别带坏我孩子!”其中一个小孩的妈妈冲到她面前,带着嫌恶地牵走自己的孩子。
议论声声,不绝于耳。
她的手颤抖着,为了不让围观的人看出来,她将手藏进衣兜,却碰到了一直在振动的手机。
她收回了表面的和善,一字一句:“你应该给你的孩子树立一个不多管闲事的好榜样。”
她转身离去,颤着手接起电话。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是谁打过来的。
“你好,有什么事吗?”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李婉清以为自己在做梦
“是我,林眠。”
她脚步一顿,候机厅的数字时针报了她的航班,她本该上飞机的。
但林眠她说——
“别来找我,我不想见你。”
她嘴唇翕动,刚要再说些什么。林眠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她复拨过去,又是空号。
微信呢?
理所应当,也拉黑了。
和十三年前一样的结局,她又这样独断地将她划出她的人生。
未来呢?
再一次出现,
然后再像现在这样抛下自己吗。
她将下唇咬得渗出了血,铁锈味从口腔传遍了全身,她的泪悬挂在眼眶边,稍有不慎就会滴落。
她却只能轻飘飘地对着空气说——
林眠,你无耻。
而我可笑。
她有些难以呼吸,将手掌搭在心口,发丝垂落的瞬间瞳孔一缩。
机场的天花板是她最后看见的东西。
林眠这场有预谋的重逢,或许就是为了彻底撕裂她的残念。
那一点念想,她就爱了她十三年。
那一点恨意,她就撕扯了自己十年。
不是她不放过自己,
放不下,才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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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新闻:【国家荣誉钢琴家李婉清昏迷于满城光大机场,至今状态不明】
林眠坐在轮椅上,看着面前这片海,却生起无限悲凉。
如果不是自己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她不会做得这样狠心。
她的头发染黑了,但眉眼间再也不是曾经少女时的恣意欢脱,而是一股被冰封数年的落寞,眼角那颗痣也不再清亮,带着些许疲惫。
如浪潮滚滚而去,再突如其来。
她不敢看手机,害怕再多看一眼,她就真的会成为拖累李婉清一生的罪人。
坐在轮椅上已经有三个多月,她已经快忘了脚踩在大地上的感觉,似乎一直这样坐着已经麻痹了她的感知。她没有痛苦,没有失落,没有任何一点旁的情绪。
只剩下空虚与麻木。
电话打来,是张甜。
“李婉清晕倒在机场,进急诊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