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奕回身，“那和我没有关系，和你有关，不是吗？”

伏堂春一怔，明奕也和她擦肩而过，上楼收拾行李。

第35章 风回

明奕走了。

明奕先叫司机驶往码头，等司机离开后，她带着行李步入人群，前往与安妮约定的地方会面。这是一家骑楼下的小店面，外面摊贩聚集，人声喧闹。她走进店里，安妮已经坐在一把竹椅上等她。明奕把皮箱往花砖地上一丢，要了些茶点。

“如果一个没有任何能力、还无依无靠的孤女继承了她母亲巨额的财产，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安妮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一双棕褐色的眼瞳凹陷在眼眶里。

“会有人争抢她，”安妮说，“然后杀了她。”

“如果她没有得到这笔财产，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吗？”

“你是在说雨小姐吗？”

明奕握着茶杯，听到炉上的茶壶业已烧开，发出汽笛一样尖锐的鸣响。雨小姐……要说这些年，明奕其实见过数不清的雨小姐。她们的结局都是怎样的？她们或许不像雨伶这样特殊，可也逃不过作为“雨小姐”的命运。

明奕回想着她所见过的雨小姐的命运，都像上了发条般如出一辙，都是黄河里浩浩荡荡的泥沙。雨小姐实在太多了，没几个能躲得过的。

“明奕，你想替雨伶逆天改命吗？”

安妮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如果没有明奕，雨伶母亲的这笔钱最终也不会落在雨伶手里。就算得到，伏堂春会想办法控制她，从她手里把钱骗走，然后把雨伶随手丢去某个地方。有没有这笔横财，只要有伏堂春，有雨家，雨伶就难以翻身。

而她明奕也是觊觎这笔钱财的人，要帮着该死的伏堂春筹划，要按她的指示控制雨伶。

“事态有时候会像一条冻僵的蛇，你把所有的温暖给它，它却反咬你一口。”安妮问，“你想的这一切，雨小姐愿意吗？”

雨伶愿意吗？

雨伶是其中最大的变数。明奕从来没有刻意想掌控什么，可雨伶俨然已成了一切的关键。相比雨伶的事，雨伶本人最让明奕烦乱，明奕放下茶杯。

“我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无相园里的人。”

安妮问：“伏堂春要你怎么做？”

“她要我扮演雨伶。”明奕喝了口茶，“雨伶和她母亲自七岁分别以后就没再见过。假扮雨伶去见她的生母，跳过雨伶拿到她母亲的遗产，雨伶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感到痛，不是吗？”

“伏堂春信任你，比起看得见的钱财，她笃定你想要的更多。”

“是。”

“你愿意放弃雨家，带着雨小姐逃走吗？”

明奕抬起头，看着安妮的眼睛，像是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愿意。”

“雨小姐锦衣玉食，不是你该救的人，你也要救吗？”

“嗯。”

就在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安妮很久没有回应，隔了一会儿，才道：“你是真的疯了。”

“疯就疯吧。”明奕说。

“带她出去以后，把她安顿在哪里呢？”安妮问，“如果说要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你倒可以在伦敦买套公寓，让她住在那里。”

“她不一定能在那里生活下去，她不大会英语。”

说完，明奕陷入又一轮的沉思。世界好像很大，又好像很小。明明不差她和雨伶两个人，又好像容不下她和雨伶两个人。安妮最后发问。

“你确定为了她，放弃南洋的生意吗？”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个昏天黑地的世道，没有对错，没有黑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也看出来了，”安妮双手托腮凝视着她，“你是个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命。”

明奕又喝了口茶水，假装无所事事地四处乱看。安妮把带来的资料往桌上一摊，说起正事。

“威廉医生来上海了。”

那是明奕和安妮共同的好友。明奕问：“威廉？这种事他也能帮上忙吗？”

安妮说：“他有一个朋友在中央医院，把白夫人的病症记录薄誊写了一份寄给威廉。白夫人得的是胃疡，在目前这个阶段，做胃部切除手术或许能治愈。”

“胃部切除手术？”

“就是把胃病变的那部分切除。你应该知道，这样的治疗方法很冒险，可这说明白夫人不是必死无疑。”

“如果做手术，要把白夫人送到英国去吗？”

“不需要。”安妮翻看着资料，放低声音说，“中央医院里有一名医生，做过成功的胃切除手术。这份幸运不一定能降临在白夫人身上，但她至少有做选择的权利。据我所知，白家人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也不许医生说。”

明奕凝眉，“你是说……”

安妮肯定了她的意思，“是的，在这个关头，比起在悬而未决中争斗，他们更怕白夫人活下来。”

明奕不动声色地喝着茶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女人的面孔，是她素未谋面的雨伶的母亲白夫人，那张脸上的五官位置和雨伶隐约有些相似。那张脸现在成了她床头的洋烛，无用了就要掐灭。明奕就想到她自己的母亲。她母亲临死前，也是大病之中形如枯槁地躺在床上，被单几乎不见隆起。

明奕，明奕，她一直在念，念得明奕几乎流光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明奕心想，不管雨伶对白夫人是念还是怨，她都是雨伶的生母。抛去这一点，也该先救人才对。雨伶母亲的事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明奕既然知道了，就宁愿顺手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