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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83)

作者:山诡 阅读记录

“我听说,老爷在外面的形势不太好。仟小姐虽然不到年纪,但是聪明、漂亮,谁都知道雨家有个这么好的女儿。借着仟小姐的事,老爷能和不少人说上话。”

“老爷不好,是不是雨家也就不好了?”

“那当然。你看先生那样子,能指望得上他吗?”

雨伶听到有人要从后门这里走,便赶紧离去。晚餐过后,雨伶一直跟在雨仟身边,直到临睡前,她终于问起雨仟最近因何事而烦闷,雨仟呆坐在床沿,一句话也不说,忽然紧紧搂住雨伶,抱着她大声哭泣。

等到白天,一切照旧。唯一不同的是雨仟愿意像以前一样对雨伶说话,但说话的内容翻来覆去,总是离不开家庭教师教授的内容。当雨伶再次问起她烦闷的原因时,雨仟的话匣子就再次关闭了。

于是雨伶换了问题。雨仟正瞧着窗外的山发呆,雨伶走过去,和她一起趴在窗台上。

“我们为什么既去寺庙又去教堂?”雨伶问。

雨仟不说话。

雨伶就又问:“为什么在教堂里,姑母要坐在父亲身上?”

雨仟倒是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

雨伶说:“就在清明那天,在耶稣脚下。那时教堂里的人都走了。”

雨仟又不说话,隔了很久,才道:“那是我们的继母,不是姑母。”

雨仟说完,就又陷入沉寂。雨伶得不到答案,就跑去找伏堂春。她敲响伏堂春的房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雨伶进去,伏堂春正在换衣服,雨伶看见她洁白如玉的后背,线条流畅宛若雕塑。这样的光景也只一瞬间,伏堂春穿上外衣便转过身来,一边抬眼瞧她,一边又垂头系胸前的衣带。

系好之后,伏堂春就坐下,问她什么事。

雨伶看着她问:“什么是娼馆?”

伏堂春反问:“你觉得是什么?”

雨伶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听雨老爷说过这个词。伏堂春的房间里新放了一台西洋钟,那钟做成楼阁的模样,无人说话时,就听它一嗒一嗒地响动。雨伶被反问得没话可说,只能数着西洋钟响动的次数。

伏堂春好像也没有要出声的意思,雨伶就将方才问过雨仟的问题抛给她。

伏堂春明显也愣了一下,她也没有回答雨伶,只是垂头沉思了很久,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策。

末了,她抬头,又向雨伶发问:“你每天都去藏书室,是吗?”

伏堂春无论说什么,都带着反问的语气,颇有睥睨的感觉。只不过这次雨伶听得出她是认真发问。

“你在藏书室里,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你不明白的书,或是插页吗?”

雨伶不太明白,伏堂春看到她的神情,就明了地点了点头。她忽然抱起雨伶,让她坐在书案上,看着她说:“雨伶,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伏堂春从旁边拿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开始作画。画完,她将纸拿到雨伶面前,问:“你看这像什么?”

雨伶注视片刻,伏堂春那几笔可称得上是简陋,觉得像棵大树,又好像不是。雨伶思索了一阵,说:“祖父?”

伏堂春沉默。

“我就知道我不会画画。”她一边嘟囔,一边拿橡皮擦掉修改,“不过不怪我,他长得确实像……”

话戛然而止,雨伶疑惑地看着她。修改完,伏堂春再次拿起纸,“有些事,女人和男人之间的事,你必须知道。”

雨伶便听她讲述。她讲了很久,雨伶也默不作声地听了很久。伏堂春画了擦,擦了画,书案上满是橡皮屑。直到最后,伏堂春一挥手,将橡皮屑全部扫下桌面;也一合掌,将带着层层叠叠铅笔印迹的纸揉作一团,丢在地上。

雨伶听罢,也不知是听懂没听懂,她不出声,伏堂春也不催她,只等着她自己消解。雨伶却在这时开口。

“你不让我单独见祖父,是因为这件事吗?”

雨伶不知那是何样的表情,伏堂春似乎有所触动。她看着雨伶,像是带着终得知己的感慨,也带着更深的、雨伶看不懂的情绪,如释重负,或是更沉重的什么。伏堂春收敛得很快,很快,她就平静下来,未及雨伶深究。

“是,也不是。”伏堂春说,“他是个疯子,是个恶鬼,我不确定他会做什么事。”

雨伶又问:“他对你做过那样的事吗?”

“暂时没有。”

雨伶不知道伏堂春为什么要加“暂时”二字,只听她接着道:“你应该听她们说过,我是雨家的养女。”

雨伶点头,她确实听仆人们谈论过此事。

伏堂春离开书案,走到窗边,背对雨伶,“如果真是那样,我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以养女的身份进入雨家,世上那么多孤儿,我又有什么特别?”

雨伶的双手抓握着桌沿,她望着伏堂春的背影,又听着她的话,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伏堂春回身,肯定了她的想法。

“是,我是雨老爷的亲女儿。我和雨小姐雨少爷一样,都是他和娼妓所生。老太太生不出孩子,他只把雨少爷留在老太太身边。至于我和雨小姐,一个养在外面,一个算作养女。他对我做不了什么,因为不愿意让我去死,他还要我替他做事……”

雨伶没有再问下去。

“雨伶,你能明白吗?”伏堂春这一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雨伶明白,雨伶跳下书案,跑过去抓着她的衣角。

“如果他那么做,我就去杀了他。”雨伶说。

伏堂春抚着她的脸颊,久久无言。她逆光而站,雨伶看不清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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