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园(95)
伏堂春的书房里也有暗室,她就在那里把胶卷上的影像用药水洗成相片。在那红光之中,雨伶见身后的墙上挂着一连串藤萝一样的相片,全是记债的账册上出现过的人物,且都有家有室。翌日他们走时,有些云淡风轻,有些举止别扭,不过都是迫不及待就离开了。还有些寄信来叫雨伯出去,不过没等这信到了雨伯手里,就已经被伏堂春劫走。
伏堂春总是直觉敏锐,洞若观火。一顿饭后,对方的一言一行早已被她剖析透彻。她深知什么人有什么样的喜好,有些时候,她就叫雨伯穿上裙子,戴上一顶假发,那假发是她从很远的地方收来的,那上面的发丝来自一名死去的少女。雨伯个头不高,身材瘦弱,他扮成雨伶,将前园的客引到后园雨伶的房间,再重蹈覆辙。
暗房里的相片越积越多,雨伶有时看着看着,都渐觉恍惚。除了她和伏堂春还有雨伯,没有人知道这些相片的存在。无相园的客来来去去,多的是人仰望其大门,说是债主,实际是孙子;说是花钱买门路,实则只是买了一场镜花水月。无相园的权威,无相园的圆融,都在此刻混合得恰到好处。
雨伶白天跟着伏堂春学习,晚上回到房间,还是坐在窗前,看月不是月,看雨不是雨。自从伏堂春向她坦白了她的打算,她这下是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心里都在做重复的权衡,也像是两股力量在较量。
不知是哪一日,小晚也开始跟她一起坐在窗前,漫无目的地往远方瞧去。雨伶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雨伶就又问。连着问了几日,小晚终于说,她不想再在无相园里当女仆。
雨伶拿出那件红宝石项链,又拿出一只金手镯,叫小晚拿去。
小晚这回没有拒绝。
雨伶不知她何时会走,也能看出小晚和她一样纠结。此后小晚不说,她也就不问。再一晃神,一年竟就这么过去。
第59章 雨弑
伏堂春说,无相园不能倒下,无相园倒了,她们会被虎视眈眈的人撕成碎片。
无相园到底是庇佑还是灾难,雨伶也说不清。
雨伶看着窗台上的那盆植物,上面有只青虫在啃食叶片。植物长久晒不到太阳,已渐有消颓枯萎之势,叶片边缘像被洗毁的衣物一样打着皱。当植物倒下时,青虫没了饮食来源,就得爬离枯萎的植物。可这房间里险恶重重,或许有哪个掉下去就爬不出来的缝隙,或许是哪个不喜欢青虫的女仆。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透过窗户,雨伶能看到湖对岸那座缠着衣裳的十字架。这么多年过去,那十字架上的衣服竟然一点都不曾褪色的。风吹过来,十字架便隐隐晃动,实则是衣服被风鼓动,但就像十字架在活动一样。
伏堂春推门进来。
雨伶见她站在门口,神情淡淡的。伏堂春说有事,叫雨伶跟她来,雨伶就跟着她去。伏堂春将雨伶领到三楼,领到那扇暗红色的粗呢大门前,雨伶正值疑惑,却见伏堂春打开那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雨伶本以为伏堂春又要囚禁自己,没想到伏堂春跟她一起进去,拽着雨伶走下楼梯,走到底部的水潭里。雨伶踩入水潭,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像周身都浸泡在了血里。伏堂春忽然将她推倒,雨伶就倒在水潭中,一转头她便看见那尊石像,石像前坐着一具尸体。尸体的头无力地耷拉下来,身体上全是刀痕,脖颈上横插着一柄细长的番刀,血液飞溅到后面的石像上,也染红了那人的衣襟,顺着其双手股股流下,在水中扩散。
那具尸体正是雨老爷。
雨伶瞬间明白了,不可置信地望向伏堂春。雨老爷的血漫进水潭,老虎窗的光正好投射至石像周围,雨伶看到阁楼里涌荡着一池血水。伏堂春抓着雨伶的衣领,将她拎起来,又再一次狠狠推她,雨伶倒在身后雨老爷的尸体上,染了一身的鲜血。
“你为什么这样杀他?”
雨伶被伏堂春抓起来,再推倒,直叫她沾了一身的血水。其间雨伶盯着她质问。伏堂春露出一抹冷笑,并不答话。
要说为什么她会杀了雨老爷,得从今早说起。
今早,伏堂春上三楼取物,却没看见缩在储藏室角落、喝得烂醉的雨老爷。雨老爷趁她不备,从伏堂春身后一把勒住她的脖子。若单从力量上来说,雨老爷本不是伏堂春的对手,只是他正好击中要害。雨老爷的手臂像蟒蛇一样禁箍她的脖颈,伏堂春被勒得喘不过气,雨老爷趁势打开阁楼的门,挟伏堂春而下。
到了下方,雨老爷的手臂越收越紧,伏堂春也觉得头脑发涨,几欲昏厥。僵持之中,伏堂春坐在地上,摸到了她藏在石像后头的番刀,遂持刀挥起,反手捅上雨老爷的脖子。那番刀正是雨老爷供奉在厅堂里的那把,当年雨老爷说番刀丢了以后,伏堂春就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了它。伏堂春将番刀偷出来,藏在阁楼的石像座下,以防万一。
雨老爷的血喷涌而出,溅在石像上,溅在伏堂春脸上。伏堂春猛然站起,雨老爷的身体则缓缓倒下,倒在石像怀里,一双眼睛还在用力瞪着。伏堂春呆滞地望着雨老爷,两手黏稠,不知所措。
雨老爷的血四处都是,逐渐洇满阁楼;伏堂春的身上血迹斑驳,赤裸裸地写着杀人凶手。伏堂春站了很久才缓过来,随后,她将那番刀拔出,在尸体上划出血痕,再将番刀插回尸体脖颈。最后脱下带血的衣物,又在石台前脱下被血水浸透的鞋子,赤脚往楼梯上走。回到房间,她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物,把带血的衣裳和鞋子暂时藏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