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今天也在修动物(2)
刚把这个线头拽出来,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被那只猫挠伤的?
他的脑子开始发胀。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潮湿发软,中间却空白一片。
从马路中央窜出的黑猫,大货车明晃晃的车灯伴着急促的鸣笛声……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血模糊了视线。他在迷迷糊糊间感受到黑猫在他的胳膊上留下几道最微不足道的伤口,紧接着消失在漫天大雨之中。
是梦吗?还是……
杂乱的思绪被毛茸茸的触感打断。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眼前的德牧正用湿乎乎的鼻头拱他的手。
之前那些戒备消失了一些,喉咙里是轻微的哼哼声。
紧接着,它竖起的耳朵也放在了脑后,垂下的尾巴小幅度地摆动起来。
大概是想明白了商语安不会对它造成什么威胁。狗狗们其实很喜欢有分寸感的人类。
它一改戒备的状态,用头亲昵地蹭着商语安的手心,接着得寸进尺地钻进了他的怀中。
“……好孩子。”
一时间情感战胜了理智。商医生极度不负责地顺着大狗释放出的友好信号,将罪恶的手伸向了大狗毛茸茸的脑袋。
德牧的毛硬硬的,摸起来粗粗的,有些刺挠。
商医生从头摸到背,摸到尾根又摸到髋骨,又在裤/裆下顺手捏了捏,习惯性地检查一下小狗的发育情况。
但他很快又心虚地将手放回了肩胛上,搂着大狗装作无事发生。
德牧,好狗,世界上最完美的犬种!
放任自己在大狗宽阔的胸襟中补充能量的商语安,没有注意到早有人悄悄地出现。
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风,从走廊尽头沿着墙根悄然靠近,诊室的玻璃窗口上映出一道被灯光勾勒的轮廓。
那人没有立刻进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
直到商语安心满意足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朗星一般的眼睛。
这双原本含着笑意的眼睛却在对上他的视线时骤然凝固。
诊室门推开,德牧“汪呜”一声跳下诊疗台,欢快地摇着尾巴回到了男人身旁。
那是一个高个子、壮硕的男人,肌肉线条在浅蓝衬衫下若隐若现。
那人弯下腰,手掌轻轻按上狗头,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商语安身上移开。
“它挺喜欢你。”
简单的陈述句,平静却如同刀锋一般划过,商语安没由来地觉得一阵恶寒。
“第一次莱德见到你没有呲牙呢,商医生。”
商语安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短短的一瞬间恨不得把大脑里的每个角落翻个遍。
但不幸的是混乱的思绪里他没有匹配上眼前的男人和狗,只能端出职业假笑:“复诊吗?不好意思,您贵姓?我帮您查查?”
很快商语安的笑容便收了回去。
这里和他熟悉的诊室几乎是一比一复刻,更何况最开始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诊疗台上的德牧身上,所以他根本没有发现异常。
桌面上没有管用的听诊器,放着专业参考书的地方空空荡荡。散乱的资料也不是顾客遗漏的检查单,白纸黑字却是他并不算熟悉的文字。
原本安放着医院统一的台式电脑和打印机的地方被一台轻薄的笔记本取而代之。
桌面并不是他惯用的布局,软件的图标也格外得陌生。
搜索框是在他询问男人的话音落下时突然弹出的,其中的光标诡异地闪烁着。
商语安从发光的电脑屏幕上看见了面色惨白的自己。
“免贵姓钟。钟昀。”男人轻笑一声,拉过诊疗台边的凳子坐在了商语安对面。
亮起的屏幕短暂的反应后,弹出了名为“钟昀”的资料文件。
但显然钟昀没有给商语安打开这份文件的机会。
莱德又一次跃上了诊疗台,挡住了他的视线。也就是他晃神的一瞬间,钟昀便毫不客气地合上了电脑,迫使他的目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钟昀那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笑盈盈的,和刚刚咄咄逼人的气势判若两人。
“怎么了小商哥,这才多久,就翻脸不认前男友了?”
前男友?
这三个字仿佛一记闷雷,在他的脑中炸开。
大脑仿佛已经完全被抽走,如今只剩一片空白。甚至不足以去做出反馈。
不对,这不对,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这是哪?他是谁?
钟昀的目光死死咬在他的身上,冰冷的,如同解剖刀一般,仿佛要把他整个人拆解开。
那眼神里没有一点旧情人之间的怜惜,而是如猎人注视着待宰的猎物一般。
恐惧感席卷全身,商语安首先感到一阵反胃。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扭曲,连这着那张虚情假意的笑脸也晃动起来。
他连恋爱都没谈过,他怎么可能凭空多出来一个前男友?
如果这里不是他工作的医院,那这里又是哪里?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他只看见一阵晃眼的白光。身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怀中的黑猫尖叫一声挣脱了他的束缚,在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仿佛旁观者一般看着兵荒马乱的人群向着他所在的地方围了过来,看着雨水冲刷着柏油路上蜿蜒扩散的深色液体。
大雨带走了他的体温,意识渐渐在其中消散。
他忽然意识到,清晰无比地、冰冷地意识到——
他可能已经死了。
虚无的情绪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罩在其中,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