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今天也在修动物(48)
项元正冷哼一声:“一个个担责倒是挺积极,怎么不见罪魁祸首来向我请罪,啊?”
崔峻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敌人太狡猾,不全是他的错。”
“简直胡闹!”项元正一拍桌,整个屋子都好像为之一震,“无组织无纪律,像什么话!钟昀呢?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那小子给我拎过来!”
三个人杆子一样笔直地杵在那里,谁也没敢动。
项元正本在气头上,看到三个人默契的表现,不知怎么地火气消下去大半。
短暂地沉默后,项元正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他端起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没吹。牛饮一口后把搪瓷杯砸在桌子上,语气却缓和了不少:“那孩子现在还好不。”
“被波及到了,在精神医疗室那边接受疏导。”叶望舒终于松了松。
……
此时在精神医疗室门口的长椅上,钟昀和商语安两个病号正排排坐放空。
拉着钟昀走出审讯室时,商语安再也承受不住精神上的重压昏倒在地。
幸运的是医护还没有走远。一位哨兵听到了肉/体倒在地面的闷响,一转头就发现双双倒地的二人。吓得立马喊同事回来急救。
意识是模糊的,他只感觉有人把他整个人抬了起来,又有人按着他的太阳穴好像给他的大脑做了个按摩。
等到完全清醒过来以后,整个人好像陷入了另一种心流的状态。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脑子里空空荡荡,好像有人拿橡皮擦给他擦了干净。
但即使是这样无欲无求的状态,他却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莫名奇妙地开始流泪。
身边的钟昀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道:“你不是说不怕尸体吗。”
“……”对于钟昀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为,商语安有些无语,幽幽地开口回敬,“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大概吧。”钟昀吃了瘪,有些怏怏地说,“抱歉。”
两人之间诡异地沉默了一阵,最后是商语安先开的口。
“坦诚地说,其实还是怕的。”商语安似是喃喃,“我最开始做动物实验,要处死小鼠时,手都在抖。后来处置多了,好像也习惯了。但第一次独立给动物做安乐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压根没克服这个毛病。”
他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这种感受。人对尸体的这种恐惧应该是天生的吧?并不是说见多了就会麻木。”
医学自诞生就建立在无数鲜血之上。他的求学生涯就是和动物尸体相伴的。
恐惧尸体更像一种刻在身体深处的本能。
尸体意味着死亡,而死亡平等地笼罩众生。
商语安的头垂了下去,以为这样钟昀就看不到他落泪时狼狈的模样。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还是打湿了手背和裤腿。
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眼前死去是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即使接受了疏导,短暂地将这段不愉快的记忆从脑海里抹去,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他的善恶观很简单。
犯罪应该受到惩罚,但不应该是这种惩罚。死亡好像成了一种逃脱刑罚的工具。
他并不因为梁进是一个罪犯而觉得他的死亡是理所应当,他的怜悯也不因为那个孩子的过去所经历的苦难。
他只是惋惜一个年轻的生命竟然如此轻易地逝去。
只是怜悯生命本身。
“我当医生的这些年,见过很多被安乐的动物。”
商语安的声音很轻。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只是现在想说。
“有些还很小,还没有巴掌大的幼崽;也有已经是小老头小老太太,得了治不好的肿瘤或者严重的心脏病;也有正值青壮年,还很活泼健康的孩子。”
他们的寿命原本就只有短短的十几年。永远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一般。
“给动物安乐其实……很多时候不算一种无奈的决定。”
“想要活着,想要健健康康地活着还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他们不会说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想法。”
生杀予夺的大权被握在人的手里,他们永远没有选择。人类是多傲慢的种族。
“他们活着的时候永远在迎合主人的情感期待。其实这是最痛苦的。”
“你无法说他们没有被给予无限的包容和爱。爱都不是假的,这短短的十余年间的陪伴和情感都不是假的。”
“无视宠物痛苦为了满足自己自私的爱的人,又或是被迫无奈地放弃治疗,只为了免去动物的痛苦。你能说他们的主人错了吗?不能。”
思维其实是在思考的过程中慢慢清晰起来的。
可能连商语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这个人,其实比他本人想象得更加理性而且顽强。
“选择本身应该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吧。”
“动物的眼睛,甚至包括人,安乐之后其实是闭不上的。没有什么浪漫的解释。生理结构和药物使然的自然现象。”
他浑然未觉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地颤抖。
“但也只有看着那些眼睛,才会明白生命就只是生命而已。”
动物的死亡无需迎合情感期待。那些干净的灵魂在逝去后只反映自然界最真实的一面。
对活着的人最残酷的一面。
钟昀整个人向后仰,瘫倒在椅子上。
入目是穹顶模拟出的缓缓流动的河流,耳边是轻柔的水流声。
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应,那种痛苦似乎很轻又似乎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