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深潜(13)+番外
没有人说话。
“报数,”她又说了一遍,“还活着的人,报数。”
“一。”是芦芦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但活着。
“二。”是筷子,他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个八度,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三。”是木兰,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沙哑。
“四。”是麻峪,他在咳嗽,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五。”是七,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曦明听到了。
“六。”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五个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像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曦明的心上。
十五个人。
少了一个。
曦明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开始在柱子林里寻找。
她找到了那个人,靠在一根柱子的根部,身体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个被放空了气的气球。他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色,像旧报纸,像骨灰。
曦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
没有。
她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没有。
他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生命了。他的寿命被抽干了,一滴都不剩。
曦明站起来,看着那个人。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在现实世界中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等他回家。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不在了。
她转过身,走回其他人中间。十五个人站在柱子林的空地上,每个人都瘦了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像纸,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表情——我们还活着,但代价是什么?
地面上那行发光的字变了。
“第一层通过。存活人数:十五。消耗总寿命:三百七十二年。剩余总寿命:四百二十八年。第二层入口已开启。”
在空地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门。和第一层的入口不一样,这一次不是银灰色的金属门,而是一扇木门,深棕色的,看起来很旧,门把手是黄铜的,上面有绿色的铜锈。
曦明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三百七十二年的总消耗。她们十六个人的总寿命被抽走了三百七十二年,平均每个人二十三年多。她不知道自己被抽走了多少,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她老了。不是外表上的老,是内部的老。她的骨头在发酸,她的关节在发僵,她的心脏跳动的节奏比以前慢了一些,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机器。
她还有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她不知道。但至少她还活着。
第13章
十五个人都还活着。
“走吧,”曦明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第二层在等我们。”
她走向那扇木门,没有回头。
芦芦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跟在她身后。
筷子把烟重新叼在嘴里,走在第三位。
木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步伐依然平稳。
麻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咳嗽了两声,跟上了队伍。
七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卫衣帽子遮住了半张脸,默默跟在最后面。
十五个人,一扇门,一个未知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第二层会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走下去。
因为活着,就是唯一的出路。
深潜
第二层电梯井
木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不是那种宽阔平整的楼梯,而是狭窄的、陡峭的、用粗糙的水泥砌成的楼梯,像是某个老旧居民楼的消防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道水渍从顶部蔓延下来,像干涸的泪痕。头顶的灯泡每隔几米才有一盏,发出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变形的影子——这一次,影子回来了。
曦明注意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墙壁上,被头顶的灯泡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放大了数倍的、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影子也跟着往前挪了两步,同步的,自然的,真实的。但她看着那个影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影子的形状,不是影子的大小,而是影子的边缘。太清晰了。正常的光照下,影子的边缘应该是模糊的,是渐变的,是光线衍射后的自然过渡。但这个影子的边缘像刀切一样干脆,像有人拿了一把极细的剪刀,沿着她的轮廓剪下来,贴在墙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楼梯很长,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像一条盘旋的蛇。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带着一种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墙壁反复折射,变成一种奇怪的、重叠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们走,不止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曦明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只有十四个人,不多不少。
走了大约十分钟,楼梯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金属门,而是一扇电梯门。两扇不锈钢的门板并拢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门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黑屏,没有显示楼层。门旁边有一个圆形的按钮面板,上面只有两个按钮——一个向上箭头,一个向下箭头。
向上箭头的按钮亮着,发着微弱的光,和楼梯间里那些昏黄的灯泡差不多的颜色。向下箭头的按钮是暗的,像一颗死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