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15)
卢府管家面带沮丧:“这一月来,府上总莫名出现鸟兽,不是死掉的,就是吊着一口气的,每日清理不完。日气渐暖,鸟兽腐肉的气味如何也驱不散。日夜被这气味熏着,我们鼻子倒是适应了,可是看望老爷的客人常被熏得落荒而逃。”
说罢,管家体贴地送上两张面巾。颜阙疑忙不迭接过,蒙住半张脸。一行虽接在手里,却并未用来蒙面。
“鸟兽通常出现在何处?”一行随管家深入府内,边走边询问详情。
“前院、后院、偏院都有,还有挂在树上、悬在房梁上的。”管家表情惶恐里透着麻木,想来已是见惯了。
颜阙疑听得心惊,这幕景象想想都不寒而栗,恐怕已非人力所为。
“出现鸟兽格外频繁的地方,是何处?”一行接着问。
“老爷卧房。”管家不知意味着什么,语声带了颤音。
一行神情如常,仿佛并不觉得意外,继而又问:“可有未曾处理的鸟兽尸骸?”
管家连连点头:“今早出现在后院的一只狼獾,尚未处理。”
“小僧想亲眼一观。”
管家领了一行和颜阙疑到后院,一只死去的狼獾横卧在花坛下,壮硕的身躯如一座小土丘。
一行双手合十宣声佛号,将蒙面用的白巾缠在手上,蹲在尸骸边,检查狼獾的致命伤。棕色皮毛覆盖的咽喉处,有被利齿刺穿的伤口。
检查完毕,一行起身,解开手上白巾。管家命仆人打水,供一行净手。
“卢寺卿伤势如何?是否方便拜会?”一行问。
“老爷伤口渐愈,只是几番受到惊吓,不敢踏出卧房,更是畏光惧风,见客只能在内室。”
卢子虚的卧房外,守着十几名护院家丁。管家见到他们挺来气,显然将这些护院当做了酒囊饭袋。护院们见请来了法师,愈发觉得卢府怪事透着妖邪气息,果然不能怪他们看守不周。
由于门窗紧闭,卧房内昏暗无光,空气混浊,堪比监牢。
“老爷,一行法师来看您了。”管家小声对着内室禀报。
黑暗角落传出东西落地的声响,似是不慎碰翻了重物。随即,卢子虚掩身屏风后,缓缓探出头来,散落的发丝垂在面庞,神色憔悴而警惕:“法师?”
颜阙疑被幽闭的气氛压迫得不能呼吸,暗中掰开窗上木闩,将窗格撑开一条缝。光明乍然泄入室内,悬于一行上方,镀亮僧人仪态。卢子虚见光而惊,恐惧的视线很快被白衣僧人的身姿攥住,眼睛里的惊惧一点点隐匿,那道光线也逐渐适应。
一行清亮的嗓音响起在晦暗与光明交织的方向:“卢寺卿若畏光明,几时得见天日?”
卢子虚身体发颤,沙哑的嗓子挤出畏惧的字句:“那东西……会进来……”
“纵然户牖紧闭,亦不能阻挡半分,何不敞开门扉,驱散黑暗,走入光明中来?”一行语声伴有安抚人心的魔力,他亲自开启门窗,让风与光一同涌入,占满整个卧室。
卢子虚身形缩在屏风后,战战兢兢不敢直面外界:“那东西……会吃了我……”
“不,它是卢寺卿招来的,并不会伤害你。”一行说得极为笃定。
“我招来的?”卢子虚瑟缩的身子终于再度从屏风后探出,语声惶恐而困惑。
“没错。”佛珠在一行手指间滑动,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浮上他的眼角。
颜阙疑默默取出怀中册子,准备记录,预感一行已经解开了谜团。
“那它为何行刺我?”卢子虚回忆起遇袭的那一晚,濒死的恐惧再度袭来。
“刺伤卢寺卿的,与往卢寺卿府上送来猎物的,并非同一种异兽。”
“异兽?不是同一只?”卢子虚双目弥漫血丝,视线往门窗外探寻,愈发惊恐,“它们为什么盯上我?”
“因为李中允那桩案子。”佛珠清响,一行语声澹然。
第10章
(四)
马车自卢府驶出,行向义宁坊。
这是卢子虚一个月来首度出门,在一行和颜阙疑的陪伴下。
“李中允那桩案子,本寺早已判完,还有何问题?”卢子虚肯出门已耗尽了勇气,裹着毛毯瑟缩在车厢内,不安的语调里掺杂些微不满。
“卢寺卿重新翻翻案卷,看有没有遗漏什么吧?”颜阙疑真心建议。
“你是在质疑本寺的断案能力?”即便心生畏惧,遭到质疑,被誉为神断的卢子虚胸中迸出愤怒的火花。
“小人不敢。”颜阙疑无力抵挡正三品大理寺卿的官威,嗫嚅着向一行投去求救的目光。
“颜公子要下车。”一行接收到颜阙疑的目光,替他做了决定。
“诶?谁说我要……”颜阙疑不满嘟囔。
“颜公子请附耳过来。”一行打断他。
颜阙疑狐疑地看着他,还是听命地凑过身子。一行凑近他耳边,耳语了几句:“请颜公子去一个地方……”
颜阙疑十分不解,半信半疑道:“这样就行了?”
“请颜公子照小僧说的做,此事很重要。”
“好吧,我相信法师。”尽管有诸多疑惑,颜阙疑还是选择信任一行。
马车正好停在坊道的十字路口,颜阙疑跳下马车,带着使命感,按照一行的吩咐,拔腿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车身晃动,马车重新启程。
卢子虚将毛毯敞开一些,不明白一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行法师,你究竟打算怎么驱除异兽?”
在摇晃的马车里,一行仍旧正襟危坐,面色从容:“能否驱除异兽,取决于卢寺卿对于案情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