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69)
一行与颜阙疑离开鬼市前,与吐蕃狐道了别,颜阙疑语重心长,让吐蕃狐好生温书,大唐科举可不是轻易能够考中的。
出了鬼市,从大柳树下绕出,二人再度回到人间,一轮满月挂在天际,柔和的清辉洒下,天地纯澈无边。
离了成群妖鬼,颜阙疑感受着人间月色的美好,抱着失而复得的家传宝砚长吁口气。不过,他心中仍惦记着鬼市上被用来交换的菩提珠,看着一行空荡荡的掌间很是过意不去。
“法师,我家的砚台纵然再稀奇,也不及你那串能使佛陀悟道的菩提子,两物价值根本不对等,这要如何才能赎回菩提珠?”
月色将世间万物妆点出几许温柔模样,一行涉过如水的月光,手掌接住滑落枝叶的露珠,以修禅者的语调悠然道:“所谓价值,乃是人为附加之物,一滴露水便比不得一粒珍珠么?若是心生喜爱,便应剔除表象,守住这份欢喜之心,便是无价。”
三言两语,如同经受了一场弘法,颜阙疑从善如流地盯着一行掌心里剔透的露珠儿,缥缈月光在露珠儿的折射下,显出梦似的迷离。陌上荒草,晨前露水,短暂的凝结成渺小而不受人关注的模样,可是透过这滴渺小的露珠儿,却可窥见令人惊叹的美景。
一时间,颜阙疑似乎悟到了什么。再观这世间,便觉大为不同。
“一滴露水能令颜公子悟道,其价值又当如何衡量?”一行收拢掌心,笑道。
“法师,小生受教了!”颜阙疑一本正经长揖到底,不再纠结那串遗落鬼市的菩提子了。
了却这一节,一行方才曼声提议:“颜公子可有兴致趁着月色,再上龙溪峰?”
颜阙疑顿时振奋,眼底比月色还亮:“小生愿随法师乘夜入寺、登山观月!”
月华将山石长阶铺洒成一匹悬山白练,一行与颜阙疑踏上了这匹白练,山风擦着衣角凌凌而过,不知名的春虫伏在石阶两旁的杂草灌木中鸣唱,夜中听来格外悦耳。
忽然,虫鸣全部消失,而山风愈加凛冽。
颜阙疑拢着衣襟,抬目望向山巅,四方乌云聚合,雨势来得迅猛,闪电独独划过龙溪峰,照彻阿兰若。
这场山雨来得莫名,月色亦为之黯淡。行至半山,可谓进退两难。颜阙疑正欲询问一行的意思,一行的僧衣被山风吹来的微雨打湿,他却不疾不徐,率先道:“这场雨不碍事,半刻后便会停歇。”
虽然这雨下得蹊跷,似专捡着阿兰若浇灌,山路只被风携裹来的雨势边角殃及,不算大,仅为夜里的毛毛雨。但一行笃定的语气,仿佛真会观云辨雨,叫颜阙疑好不诧异。
第51章
(八)
借着苍穹黯月之光, 颜阙疑仰头望云,蓦见云间有蜿蜒游动的庞然形态,随着周身闪电的映衬, 愈加清晰。
那是……龙?
颜阙疑忙揉揉眼,再看时,龙身已不见。
骤雨悄然止歇,被山雨洗涤过的空气混着草木清气, 极为沁人肺腑。
兴许是一时眼花吧?颜阙疑没有深究方才云中离奇的一景,深嗅早春夜雨后的山间气息,不觉已至阿兰若山门。
古字石碑后闪出一个小和尚, 吓得颜阙疑脚步一顿。这时头顶聚敛的乌云散去,圆月冰轮的清辉遍洒天地, 将小和尚的面容照得秀丽可爱。
小和尚快步至一行跟前, 歉疚地瞄着一行微湿的僧衣,弯下身躯, 两只小胖手合了个十,糯声道:“师父,徒儿遵命前来龙溪峰,因见峰下溪水似游龙, 便情不自禁也在天上游了一阵,不意降下少许甘霖。不过, 徒儿可没有光顾着玩, 龙识一直盯着阿兰若呢。”
听了小和尚一席话,颜阙疑才明白不期而至的山雨是怎么回事。将小和尚的话颠倒一下,便是真相。小和尚贪玩引起降雨,险些将他与一行淋个透心凉。
气愤中的颜阙疑忽地打了个喷嚏,被山风夜雨侵袭, 他柔弱书生的体质着实禁受不住。
这个犹如控诉的喷嚏,让小和尚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行对小和尚失了素日温和颜色,语含责备:“命你趁夜而来,便是不想你闹出动静,你偏要引得天地变色,扰乱物候。”
冬眠初醒的青龙将将伸展了筋骨,便受了一通训斥。小和尚默默低着头,暗中将一双龙目睨向无用书生颜阙疑,龙目竖瞳里满是威胁恐吓之意。
被恶龙盯住的颜阙疑身体僵硬了一下,果断移步靠近一行,手扶额头,弱声弱气道:“若是受了风寒,错过春闱可如何是好……”
小和尚龇牙,可恨对方藏在一行身后,嘴上挑衅,偏还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果然,一行训诫龙妖徒弟的语气复严厉几分。
颜阙疑挺直了脊背,再不惧恶龙。
小和尚为了将功补过,一头撞开了阿兰若寺门,合着双手作小罗汉状立在一旁,口中恭敬道:“师父请。”
一行僧衣拂动,跨过寺门,颜阙疑随后。
阿兰若这间古寺究竟有何隐秘?一行既费心查访,又安排了小和尚前来,定是发现了什么。
先是目睹鼠妖吃人,后发觉是狐妖作祟,经过鬼市之行,又弄明了莲华僧占卜的铜钱来处。
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深夜的古寺并无想象中的清幽,夜风不时送来笙歌笑语,令人疑心是听岔了。颜阙疑瞪圆了眼,为这不属于示道沙门的靡靡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