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走偏锋的大明(1507)
当时潘筠在他眼里是,薛瑄案中的御史潘洪之女。
没想到,昔日京中为父为叔伸冤翻案的两个小苦瓜,今日一人成了国师,一人成了御史。
而昔日并肩而战的二人,今日还是并肩站在一处。
焦同对宋浩道:“不要再想曹荣的那笔赃款了,尽全力辅助薛韶善后吧。”
宋浩一惊:“大人,广州港还有二十万两的缺口,从广州城到广州港的官道要拓宽,初步估计还有一万三千两的缺口,更不要说广州市舶司就只买了砖头,这些花销……”
焦同打断他的话:“再想办法,这笔钱多半在国师身上,薛韶既然敢将它清楚的记在账册上,还让锦衣卫保管,可见他不是要和锦衣卫私吞这笔钱,而是要绕过我们的手送回国库,你觉得你能从皇帝手里和户部的口袋里掏出钱来?”
宋浩忍不住嘟囔:“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贪污巨大,这笔赃款明明也有广东百姓的血汗钱,安抚军户我没意见,余下的,怎么能全部收归国库?”
焦同蹙眉。
宋浩不肯放弃,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广州府正是用钱的时候,除了广州港和各处官道,还有教育也要跟上。大人,朝廷正在开展蒙学普及,要大开社学,我们岭南的教育本就比不上江南和中原一带,再在社学上落后,以后怕是两榜中都没有我广东子弟的名字了。”
第1020章 善后(四)
焦同:“那你去找国师和薛韶要钱。”
宋浩:“……大人,我哪有那个面子,但您是薛教谕的弟子,是薛御史的师伯,您出面,薛御史怎么也要网开一面,手松一松。”
焦同横了他一眼后道:“他若是网开一面的人,我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吗?”
宋浩不说话了。
潘筠出现后,广州府的善后工作以极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而广州府之后,其余各府也纷纷以广州府为例,一直收在灵境里的赃款也终于有了用处。
潘筠按照薛韶的账单给各府送了一笔钱,保证善后工作可以有序进行。
最难做的其实是潮州府。
冯鸿德在潮州府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
年轻一代,自记事起就是冯半城,他们就是要给冯半城耕地、播种、收获;
冯半城是他们的东家,他们皆要仰仗冯家而活。
可现在冯半城倒了,来的官兵说,他们是军户,家中曾有良田,于是分了地,分了农具,一下从冯家佃农成了有田有地的军户。
一个商人忍不住讥诮道:“不过是从冯家的佃农变成大明的佃农罢了。你们现在种的地是屯田,可不是自己的,不能买卖。”
“那我也乐意,以前给冯半城种地,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给军队种地,一亩只需纳军粮一斗,余下的全是自家的,要是自己开垦荒地,头三年免军粮,熟地后方纳军粮。”
小伙子说起来满腹委屈:“给冯半城种地时,我们不想开荒,他还逼着我们去开荒,辛苦种下来的粮食他全部收走;要是我们自家开出来的荒地,头几年他不管,可一旦种熟,他就说原来那块荒地是他的,只是没找到佃农耕种,就这样把我们养熟的地收走。”
反正,现在就是比之前好。
他们乐意!
商人摇头,一副他们愚蠢,活该被坑的模样:“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
的确,还真有人觉得这是坏事。
冯鸿德一被抓,他们就好似失去了主心骨一样,难受不已。
分到了土地也不开心,“这要是地种坏了咋办?交不足军粮咋办?被抽调去卫所、上前线咋办?有冯千户在,好歹有个人挡在牵头,朝廷抓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气得沈叔康就要把地契抢回来,被沈伯修一把拉住拽出屋去。
潘筠掐腰站在田埂边吹风,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面对面红耳赤的沈叔康,她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沈叔康别扭的上前,他觉得很羞愧,脚指扣地,低垂着头道:“国师,这些人不知好歹,但只是极少一部分,我们潮州卫其余军屯的军户都十分感激国师和薛御史,冯鸿德被抓实在是大快人心。”
“我知道,”潘筠道:“这是个体的差异,不能以个例代表整体。”
她道:“他们可以像菟丝子一样依附冯鸿德这样的人,但国家却不能不给他们最基础的保障,那份地契就是保障。”
“可他们不领情,国师您为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不觉得,”潘筠道:“他们只是愚蠢,被蒙蔽了而已,失去了冯鸿德这个蒙住他们脑子的人,自然惶恐。”
“那怎么办?”
“再给他们蒙起来就是了。”说罢,潘筠走向那低矮的房屋,没有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直直地看向屋里伤心抹泪的中年男子,目光再一扫,扫到他身边一脸麻木,乖顺坐着的女子和一双儿女,道:“你五行属水,而冯鸿德五行属土,土克水,他过得越好,你过得越惨。”
中年男子愣愣的抬头,一时忘了哭。
潘筠背对着阳光,让屋里的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周身踱了一层金光。
潘筠道:“你的贵人应在你的妻女身上,你妻子脚踏实地,有守家之相,摆脱了冯鸿德这个专克你的上峰,再对妻女好一点,多听妻子的建议行事,远的不提,至少你是寿终正寝,儿女孝顺的命格。”
中年男子听得入迷,站起来问道:“真的?”
“那还有假?”沈叔康从潘筠身后探出头来道:“这可是国师,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