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晚钟(147)
和楚宁的事注定是纸包不住火,温兆麟无非是早一天或是晚一天知道的区别而已。
两侧的佣人上前,为他拉开大门,温砚修步履不紧不慢,每步都落得矜贵而稳。
温兆麟在书房等他,父子二人见面,心照不宣地谈起集团近况寒暄。
温砚修一一回答父亲的问题,态度谦而不卑,只偶尔提两句自己的见地,也都一针见血,获得了温兆麟的赞许。
他不得不承认,三个孩子里,这个大儿子是最像他的。
现在的温砚修已褪去所有青涩和稚气,能完美地独当一面,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清茶喝了几盅,父子二人能谈的话题似乎也到了竭点,短暂的沉默,两人目光相接,都稍有停滞。
温兆麟笑了笑,阿修比他预想得还要能沉住气,这是他从小教导他的喜怒不形于色,他掌握得很娴熟。
事实上除此之外,他作为温砚修的父亲,还亲手磨灭过他的很多特性,譬如冒险、热血、冲动。
从决心继承温家的一切那刻开始,温砚修就注定要放弃掉一些成为他自己的可能性。
他的人生轨迹早就是既定的,除了基本功课和专业素养的要求外,他精通八门外语,熟稔马术、高尔夫、橄榄球还有数不清多少的社交技能,天文、地理、香道、茶道、品酒…他是豪门培养体系中最杰出的继承人,无可指摘。
温砚修很清楚,他是瑞霖集团的掌权人、温家下代话事人,是温兆麟与乔可心的长子,是温砚从和温栗迎的大哥,而后——
才是温砚修。
往不好听地说,他这条命先是集团的、是温家的,最后才是他的,他无权决定自己的生命流向。
温砚从用一段不被所有人祝福的恋爱来反抗被框住的人生,温栗迎用享尽珠光宝气、荣华富贵来反抗注定要联姻的结局;只有他理性、淡然、无所谓地接下了所有头衔和枷锁,挡在弟弟妹妹的面前,成为世俗与名利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而唯一一次逾矩,从牵线木偶的框架中挣脱出去,是在六年前,他一时心软将楚宁带回港岛。
似乎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命中注定。
温砚修很多次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楚宁,为什么会非她不可。
也许是她身上有他缺少且向往的纯白,也许是因为她的简单、善良、纯粹、真实,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曾有过一段焦虑、高压、不安的时光,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否能配得上自己的野心,却能在她身边睡个熟觉。
温兆麟提了一口气,淡淡地吁出去:“五年前,那个小姑娘从港岛离开,我以为你们之间结束了。”
“我也曾经以为过。”温砚修供认不讳,显得格外真诚。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剩下的,便是前进。
这条路不会容易,他能做到的,就是挡在楚宁的面前,替她挡下那些不友善。
“但没有。”温砚修声音平缓,“而我很庆幸没有。”
“你们兄妹三个里你是最聪明也最懂审时度势的,阿从和许斐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那,我以为你会引以为戒。”
温兆麟倒不是苦口婆心地劝,只是沉静地叙述事实。
末了,他笑了笑,重提起温舒两家当初的联姻:“那时候小舒主动提出拒绝联姻,其实背后是你的意思吧?从那时候就认定了楚家这个小姑娘?”
“不是。”
温砚修回答得干脆,他在温兆麟面前站定,身姿清隽挺拔:“舒二小姐之所以会同意解除婚约,是因为她对我也无情,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而我将这件事与她挑明,只是想掌控我的婚姻。”
他眸色很深地望过去:“爸爸,我想娶一个我爱的人,而不是应该娶的人。”
温兆麟心脏一颤,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并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三个孩子对他仅有的忤逆,都是在婚事上,也许真是他错了。
他叹了一口气,还是摇摇头。
“就算你们无所谓你们之间那些所谓的身份差别、阶级差别,然后呢?”
温兆麟第一次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她是楚家人啊,阿修,你们不可能的,要不是楚天竹从中作梗,你妈妈会…”
“爸爸。”温砚修打断他,“楚伯父樊伯母都仙逝多年,楚家更是早就没了,再深的血海深仇也该有了结的那天,您还没放下吗?”
“我可以放下,那楚家那个小姑娘呢?”温兆麟反问,“她会原谅你,会原谅温家?她能心无旁骛地和你在一起?”
“阿修,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
“…”
温砚修从温公馆出来,脸色很差,一只手烦躁地扯松领带。
修长的身子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指腹则时轻时重地叩着桌案。
最刺耳的,是温兆麟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是啊,楚宁是楚家人,而当年是他亲自出面给了楚家、楚天竹最后一击。
她能做到不计前嫌、心无旁骛地来爱他吗?
这对楚宁而言,是不是太过于残忍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温兆麟用这种方式倒是一语点醒了他这个局中人。
他与楚宁从未谈及过两家之间的过往恩怨,还有当年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雨夜。
这本身就很奇怪,楚宁可以不在乎,但不可能不说不问,连提都不提一句,就顺其自然地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