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晚钟(159)
“出了任何问题,违反规定受到的惩罚,救援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多么危险、或者惨重,他都能承担,唯独不能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地在这等。
他毅然决然地拉开门,坐进驾驶舱,手指在仪表盘上飞速扫过,温砚修抬手戴上耳机。
俞之没再拦他,他知道自己拦不住的。
如果今天是温栗迎被困在里面,他一定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他从腰间抓起对讲机,塞进温砚修的手里:“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汇报,我安排接应。四十分钟,大哥,不管找没找到,四十分钟内也必须返航,我不能放任你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温砚修接过来,扣在安全带卡扣旁。
他拧动主开关,手指按在了启动按钮上,燃油泵启动的轰鸣声瞬间穿破倾盆雨幕,旋翼开始转动。
在美留学期间他考取过直升机的驾驶证,深潜、跳伞、蹦极,他都尝试过,只不过因为继承人的身份,太沉重也太金贵,温砚修不得已放弃所有这些有冒险主义色彩的运动。
他的身体、生命,都不能有任何闪失,因为他肩膀上承载的担子太沉太重,闪失不得。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他必须找到她。
旋翼转速迅速攀升至满值,温砚修拉起距杆,直升机稳稳离地,一套操纵行云流水,他没有半点犹豫,机身倾斜着切入雨幕。
雨点砸在风挡上,被雨刮器扫开,又迅速糊上新的,能见度很差,探照灯的光柱在滂沱大雨中只能照出几十米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灰黑,他选择了最冒险的一条路,几乎是贴着山脊的树梢在飞。
这是极危险的操作,稍有不慎,剐住树枝,就是机毁人亡。
可温砚修管不了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分析现在局势下的最优解,紧抓着遥杆的手掌已经用力到发麻。
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楚宁。
忽然,他看见了一处塌陷。
一个大于两米见方的缺口,边缘的泥土还在不断地被雨水冲掉,旁边几株灌木有明显踩踏的痕迹。
温砚修的心脏猛地收紧。
直升机无法再向下降高度,他只能在附近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坡地,将直升机降下去,熄火,单手流利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舱门,一脚踩进没踝的泥浆里。
他看见了坍塌位置旁边的一双手,十根手指死死地扒着洞口边缘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早已泛白。
一小截露在外面的小臂,手腕上那条链子,温砚修太熟悉了,是他送给楚宁的。
她当时不愿意接受,还是他抱着哄了好久她才收下,他不会认错,尽管它现在已经被泥泞糊得看不出原样。
他叫了两声楚宁的名字,她没应。
温砚修冷静地拿起对讲机,如约汇报:“俞之,我找到她了,你锁定对讲机的定位。”
“收到。”俞之松了一口气,“大哥你先返航,那边情况…”
温砚修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几乎没有血色的手,在往下滑,恐怕等不到救援来了。
“快,要快。”他关掉对讲机,几乎是扑过去,整个人跪在陷口边缘。
身体前倾出去,一只手伸出去——
“楚宁!把手给我!”
温砚修喊出声,呼吸和声音都是颤的。
那双手的主人才听见了他的声音。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扒住边缘,指节凸起,边缘的泥土又塌了一小块,簌地落下去,一声吃痛的闷响。
“温…砚…修?”
楚宁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断断续续的,被雨声撞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沙哑得完全听不出她原本的音色。
“是我,宁宁,我来救你了。”他伸手去抓她,上半身探出去。
楚宁悬着,一只手扒着边缘,另一只手不知道抓住了什么,好像是树根之类的东西,勒得她掌心中拓出一道血痕。
很疼,但已经没法去管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地攥着那条树根。
山坡下面的泥土被雨水冲掉了很多,一些岩石体裸\\露出来,棱角锋利突出,像是张开嘴的巨兽,她往下看一眼就受不了。
她不敢看了,冰冷的雨水混着泥土,灌到她的脸上,发缕湿透,贴在额前,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恐惧、慌乱、绝望,却在看见温砚修的那一刻,都化成了亮色。
他是她的光,从天而降,那样不真实。
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但楚宁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保存体力,才有可能脱险。
连她自己都不可置否,这种时候,她居然能保持空前的冷静,连呼吸都调整得匀称。
“抓住我。”温砚修喊着,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指尖。
楚宁咬着牙,试图松开扒住泥土的那只手,刚松了一根手指,身体就因为重心变化而剧晃了一下,那截树根吱呀的一声响。
“别怕,我在。”
温砚修声音放低,安抚着她的情绪。
那截树根撑不了太久,温砚修调整呼吸,抓住她刻不容缓。他身子往下伸得更深,幸亏平日精于健身,核心稳,还能撑得住。
“再试一次,宁宁,你可以的。”
楚宁心里是怕的,可对上爱人那双沉静的眸子,那点恐惧瞬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