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晚钟(174)
她看见了,是楚天竹一把烧了楚家的宅子,被逼无路,他试图用这种方法毁掉那些贪污的赃证。
那一刻轰然坍塌的,不只是宅子,还有楚宁心中那个高大伟岸的父亲形象。
楚天竹从小教她正直诚实、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淑女礼数,教她如何热烈赤诚地面对这个世界,到头来毁掉她所有念头的人,也是他。
父亲在最后那刻的抱头鼠窜,太刺眼了,和电视里那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太像了。
她无法接受,大脑替她做了选择,帮她封锁了所有记忆,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最开始的那段时光里,楚宁甚至无法握起画笔,是因为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写生画竹,是她关于爸爸妈妈最美好的记忆。
泪水打湿了睡裙,却还有更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触感冰凉。
她哭得没十八岁那年凶,但比那年久,如今感到的痛不是剧烈的,而是悄无声息地渗入骨髓,让她每次呼吸都感到扎痛。
温砚修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只想好好来爱她。
她的幸福,只有他能给。
哪怕是现在,楚宁也觉得他说得没错,好像是这样。
她命悬一线、在暴风雨里下落不明的时候,只有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闯进雨幕里,从老天爷手里捡回来她一条命。
除了他,没别人会这样了。
他为了她,抛弃了世俗意义上的般配,他拒绝联姻、娶了她,一人之力为她抵住了温家的压力。
温砚修没袒露过一个字,但楚宁不傻,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从前她只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让温家接受的只是巨大的阶级差和身份差,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更糟,她的身世还不如一个普通女孩。
他爱她,这毋庸置疑。
她推开他也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不能继续了。
她问过温砚修后不后悔带她回港岛,男人的答案是否定。
楚宁当时没说,但当时她也在心里偷偷回答了,她的答案也一样,她不后悔跟他回港岛。
但现在…
“温砚修,我后悔了,我们好像……”
“真的从最开始,就不应该有故事。”
-
温砚修一夜没合眼,就坐落地窗前,静静地看夜色渐浓,又一点点地蒙上一层亮。
手边放着威士忌,上面浮着的冰球正在一点点地消融,能稍微冲淡一点高浓度酒精的烈。
但过喉时还是辛辣,呛得人想咳嗽。
男人单手举杯,一饮而尽,又斟满新的一杯,就着窗外的夜色买醉。
匀称修长的指骨间端着那张才领了不久的红证,两人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和幸福。温砚修没同楚宁说过,他都过而立的年纪里,那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他终于如愿以偿娶到了她。
尽管是在单方面的欺瞒和哄骗里——
“宁宁,你到底怎样能原谅我……”
强大得宛如森林之王的男人,垂下头,回味着胸腔里久久不能平息的疼,像有千万只鸽子被放飞,振着翅拍打着心壁,血肉模糊。
“…怎样才能。”
温砚修埋下头,宽阔的肩膀止不住地发颤,泪珠滑过脸颊,在地毯上晕开水痕。
距离八点还有一小时一刻,他起身,去浴室洗澡,冲掉这一身的酒气和疲惫。
一夜未睡,温砚修也只是眼下稍有些乌色,不明显,要很仔细看才看得见,冷水澡更好地帮助他恢复精力。
衬衫、领带、西装,高叔都准备得一应俱全,掸上香水。
温砚修不喜欢太浓的香水味道,每次都要掸在衣物上,让香气自然地挥发上一阵,这时再穿在身上,刚好。
但今天这点聊胜于无的香味都让他感觉到烦躁。
他无声地换上西装套装,系领带的时候,高叔端着早餐盘子走了进来。
“少爷,早餐多少吃点,身子是您自己的,熬坏了可不好。”
温砚修没回他,依旧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领口,他其实想矫情地说一句,她都不在了,他身子好不好坏不坏又能怎样,没有意义了。
“没胃口。”
他礼貌回绝,高叔是无关人员,不必将愠火迁怒到他身上。
高叔看他这样,无奈地叹叹气,没将盘子端走,就放在案台上,万一饿了能垫一口也是好的。
他是过来人,这么多年也算是看着少爷一道道情坎迈过来,这时候说散就散了,未免可惜。
能劝还是劝:“您和楚小姐…离婚这事,是不是草率了些。”
“不离婚。”
他话音刚落,就遭到了男人的矢口否认,速度快到像是触发了什么条件反射的系统,没过大脑,是肌肉的下意识抗拒。
“不会离婚的。”温砚修重复了一遍,这次经过了大脑,是认真思考了一夜的结果,“我不会放任她离开,至少不能太轻易。”
这张结婚证是他手上最后的砝码了,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追回宁宁。
他不放她走,不会放她走的。
温砚修回身,冲高叔颔首微笑了下,让他宽心:“我不会和她离婚的。”
楚宁昨晚放狠话,建议两人分开冷静一下,第二天在婚姻登记处见。
婚姻登记处的大门还没开,那辆极具个人标识的劳斯莱斯就停在路边,温砚修坐的后排正好能看到横着的街道,有车驶过来,一眼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