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晚钟(27)
“…没有。”她哪敢,只是委屈。
小姑娘扬着下巴,迎着他的审视目光,脖颈线条傲然又倔强,温砚修居然先挪开了目光。
他是极善于伪装、克制情绪的人,生意谈判场上不乏目光交锋,温砚修从未败过阵,没人能窥探得出他心中所想。
“我错了,以后会更关心你。”
温砚修说得不动声色,但其实他从未低头对谁服过软,认错更是不可能。
“从今天开始如何?跟我去画室。”
既然问题出在画室,那便从这里开始突破,治疗方案是同张医生、郑医生都同步过的,适当的情景刺激,有助于找出症结所在。
温砚修没想到的是,小姑娘很果断地摇头。
“有我在,学校画室发生的情况不会有了。”他以为楚宁怕头痛。
“不要,我不去。”
他眉头又蹙起来,和十几岁的小孩子交流似乎比他预想得要更困难,楚宁的每一个反应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规划之外。
要不就乖巧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惹人心疼。
或者像刚刚那样,突然赌气或是委屈,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要哄她吗?温砚修其实没太多哄小姑娘的经验。
温砚修头痛到想按太阳穴,语气没控制住:“楚宁,你耍什么脾气?”
楚宁愣了愣,直接去抓门,反手想关上,心里的委屈彻底决堤。
温砚修抬手拦下,空气安静,他长舒了一口气,将那点失控收好,再抬眼看过去时,恢复了霁月的矜清。
他又一次道了歉。
短短不到十分钟,两次低头。
“楚宁。”温砚修耐心出声,“我比你大了九岁,你的很多想法,是远在我思考范畴外的。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我永远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楚宁努努嘴,低下头来。
他这样清醒理智,倒显得是她在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一看到和画画有关的东西就头痛、呼吸困难的问题,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不麻烦温先生了。”她也冷静下来,重捡起乖巧,“您有女朋友,您陪我多了,她肯定要生气的。”
女朋友?
“不对,是未婚妻,安叔说你们婚期将至。”楚宁自己纠正自己。
未婚妻?
温砚修反应了几拍,突然懂了。
他单手撑着门口,稍弯下些身,轻描淡写地问:“昨天看到我了?”
楚宁点头。
他又问,没用他接就自己回来了,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楚宁也点头。
那双乌黑而亮的眸子圆滚滚地看向他,很清澈,她没什么多余的心思,绕来绕去,还是怕她的存在,影响了他原本的生活轨迹。
温砚修感觉心皱了一下。
“没有的事,没有婚期已至,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安叔再这样胡说,该扣他工资了。”
他很无奈,家里下人聚在一起总喜欢聊这些有的没的。
“你没打扰我的生活,现在是我发自内心地想陪你去画室、想关心你,这样可以吗?”
好像算哄她了。
温砚修盯着她看,小姑娘的眸子瞪圆,然后浮现出零星的笑意,被他捕捉到。
他乘胜追击:“楚小姐,现在可以和我去画室了吗?”
楚宁飞快地躲开视线,垂下脑袋的瞬间,嘴角偷偷上扬了下,她自认为装得很好,温砚修肯定没看到。
“…勉强可以。”
-
乔可心是学美术出身,离开沪申后虽再没公开过画作,但画画这件事,她从没放弃。
温兆麟下令,凡是温家名义下的房产,都要留采光最好的一间来当画室。
温砚修的别墅也不例外。画室里堆了很多乔可心的画作,都是来这边度假时一时兴起创作的。
克服心理障碍是个冗长的过程,好在温砚修很有耐心。
起初楚宁的反应很剧烈,甚至一只脚踏进画室,就浑身打颤,脸蛋瞬间没了血色。
她自己对丢掉的记忆也是有好奇心的,所以咬着牙配合温砚修。
楚宁把上次买来的那捧风铃花,插/进花瓶里,摆在画室,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子。
风一吹过,细纱幔轻轻扬起,钟形的小花,被吹得轻轻荡。
楚宁回山顶别墅的周末,温砚修都会推掉星期六的行程,整整一天专心在家陪她克服心魔。
过了几个月才有进展,她能心如止水地面对画室里的所有,甚至能在乔可心的画作前面驻足,隔着时空,感受她执笔时的所思所想。
可坐到画架前,拿笔画画还是不行。
楚宁试过好几次,一拿起画笔,那种熟悉的闪白和刺痛,让她条件反射地把画笔丢远。
到底是十六岁的小姑娘,她意志没温砚修那么坚定,接连几周都没有进展,有些自暴自弃。
温砚修拎着衣领,把人揪回来,他可以适当地哄她,给她点甜头,但在半途而废这件事上,没有让步的余地。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自然不喜欢楚宁这 样。
楚宁被按回到木凳上,眼泪汪汪。
温砚修主动蹲下,将她丢掉的笔捡起来,递到楚宁面前。
楚宁没接,偏过头:“不想试了…我根本做不到嘛……”
这段时间的相处,温砚修已经对她这套撒娇耍赖有了免疫力。
他上前,将笔放进她指间,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强势。
楚宁呜了一声,只能接下。
温砚修大多时候都很温柔,会斯文、会绅士地循循善诱她再多尝试一点,但也有少数时候,他会完全置之不理她的请求,譬如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