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晚钟(46)
他只犹豫了半瞬,回神,然后走下去。
温兆麟教导过他们兄妹三个,不要这样,在佛祖面前走回头路,寓意不好。
容易身陷泥泞,挣脱不开。
楚宁抬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先生,我体力太差了,您不用等我…我缓一下,可以追上来的。”
温砚修笑了下,从风衣口袋取出他的方巾,擦过小姑娘晶莹的额头。
“脸红成这样,怎么追上来?”
短短几步路,脸蛋通红,又是喘粗气又是出汗的,体力怎么能差成这样。温砚修不太相信她嘴硬的说辞。
楚宁撇了下嘴,不吭声了。
她其实也不相信自己能爬到顶。
修行真不是件容易事,楚宁在心里落寞地想。
她戳了戳温砚修的手臂。
“先生,您自己上去吧,我…”
楚宁满怀留恋和遗憾地看了眼上面的那尊佛像,摇头,然后乖巧道:“我在这等您。”
温砚修没有同意或拒绝她的方案,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微表情。
心口不一是个坏习惯;但对于他还好,他总能轻松地猜出楚宁内心的小九九。
譬如现在——
他从她眼里,看出了好奇、遗憾和失落。
她想登顶去看看,但不想拖累他。
温砚修转过身,楚宁以为他默许了她的提议,准备走了,结果下一秒,他单膝蹲下。
“上来,背你上去。”
“……”
楚宁愣住了,太失礼了,她怎么能让先生背她…
她抬头看了眼那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为他捏了一把汗,手指抓着裙子,不敢动,也不敢拒绝。
“宁宁,蹲着也很累。”在游说和引导之间,温砚修选择了卖惨。
楚宁犹豫了下,走过去,然后揽住了他的肩头。
男人的后背宽阔有力,伟岸得像港湾,足可以停靠下她这艘小船。
温砚修双手轻攥成拳,没有任何逾矩,绅士地没触碰到任何。
勾住了她的腿窝,然后缓步向上,和他自己登时没任何分别,丝毫不吃力。
楚宁很轻,他精心养了这么久,长了点肉,但还是很轻。
骨架硌着他,存在感很强。
温砚修被迫在这种提醒之下,意识到自己刚刚又做了个多么冲动的决定。
仅仅是因为她眸色里那点失落和遗憾。
在佛祖面前,这是大不敬。
要是被温兆麟知道,能罚他到祠堂里跪上一日一夜。
不过还好今天这里被清了场,他对小姑娘的破例和心软,没人会知道。
“先生,您回来陪我,温叔叔乔阿姨那边…没关系的吗?”
楚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稚嫩,没多余的心思,只是随口找着话题聊。
温砚修陷入沉默,他是先斩后奏,温兆麟他俩不知情。
吩咐高叔约航线时被温栗迎撞见了,他哄着答应给她买最新款的限量包包,才避免事情暴露。
他避而不语,转了话题:“宁宁,你记不记得除夕那晚,和我说了什么?”
“除夕?”楚宁立马警惕起来,咬唇,有点心虚,“新、新年快乐。”
温砚修:“上一句。”
他很淡地笑了下,贴心地给她线索提示:“你发了就撤回的那句,我看到了。”
楚宁当然没忘,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港岛。
她说,她想他了。
“…………”
耳尖红透,楚宁不敢吱声,连呼吸都停止。
她承认除夕那晚是自己冲动了,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节,陪伴她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树叶声、浪涛声,难免孤独上头。
海面上时不时绽放烟花,没一簇是为她的,这么大的港岛,没有人陪她。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手忙脚乱地撤回。
补了句新年快乐。
她以为他没看到的。
温砚修当时注视屏幕了很久,心情很复杂。
他觉得自己弃养了一只小狗。
小狗明明很乖,撒娇、打滚,汪汪叫,摇着尾巴等在门口,每一次脚步声响起,水漉漉眸子就亮起来,再淡下去。她期盼是他,但不是。
她什么也没做错,主人却把她丢下了。
这种做法很缺德,温砚修心里想,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形容自己。
但事实如此,不仅缺德,还很残忍。
当初一意孤行把小姑娘带回港岛的是他,口口声声说会对她负责的也是他。
于是能抽身回来的第一时间,他约了航线,不管不顾挪威的所有,回来。
他以为自己是抱着愧疚和自责的心态,飞回来,但在此刻,温砚修才意识到不是的。
楚宁刚刚无意识地戳了他一下,他全身肌肉紧绷,以最高级别警惕以待,那种异样的感觉,让温砚修无法忽视。
他滚了下喉结,感觉那一小块皮肤现在还有余感。
268级台阶走到尽头,是宽阔的平台,大佛威而坐立,将慈悲与爱挥洒人间。
温兆麟带他过来时,会在下面为他布置一个问题,给他268级台阶的时间,去思考和领悟,可等来到佛前,他又从不问他的答案。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奥义,不懂温兆麟这样做的深意。
再大些,温兆麟才与他道:“爬这268级台阶,就像人生修行,过程艰辛迷惘,但登上来这瞬间,豁然开朗,心里所想就是最终的答案,与旁人怎么问都无关,此乃指引,大彻大悟,再多的艰辛和迷惘都该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