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之录(10)+番外
影卫只当他真的对旧年邸报生了兴趣。
第三日,夹竹桃的阴影里,多了一道身影。
不是奎茵。
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十一二岁年纪,抱着一只竹篮,说是给书房送驱虫的香草。她在后窗外驻足,俯身整理花枝,动作生涩,分明是装出来的。
林婴推开窗。
小宫女头也不敢抬,只飞快地将一团揉皱的帕子塞进窗缝,然后抱着竹篮,一溜烟跑了。
林婴展开帕子。
上面是奎茵的字迹:
“骨洼旧河床,西三区,废弃营房。明夜子时。”
“你若不来,我便当你选了另一条路。”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甚至像一句平静的道别。
林婴将帕子攥在掌心,片刻后,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边角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夜那双金色的眼睛。
——“每见她一次,回来告诉我。”
他允过的。
当夜,林婴再次求见夜。
这一次,夜不是在批文书,而是在换药。
他右臂缠着新换的绷带,白布底下隐隐渗出淡红。案上搁着用过的旧纱和一只白瓷小瓶,药气辛辣刺鼻。
见林婴进来,夜只抬了一下眼皮,手上动作不停。
“什么事?”
林婴顿了顿。
他本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夜的狼狈——如果这也算狼狈——他从没见过。
“我来……履约。”
夜系绷带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约你了?”
“嗯。”
“何时,何地。”
“明夜子时,骨洼旧河床,西三区废弃营房。”
夜没有立刻说话。他将绷带末端塞紧,活动了一下手腕,神色如常。
“那里很偏。”
“我知道。”
“夜里冷。”
“……我知道。”
夜终于抬眼看他。
金眸里没有怒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那层惯常的、拒人千里的冷意。
他只是看着林婴,像在确认什么。
“你去。”他说。
林婴一怔。
“不是问你去不去,”夜的语气平淡,“是告诉你,可以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开始收拾案上散落的旧纱与药瓶。
“影卫会远远跟着,不进营房。你和她谈完,他们自会送你回来。”
林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需要解释,需要说服,甚至需要争执。
但夜只是说——你去。
“……多谢殿下。”他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
夜没应。
林婴转身欲走,到门边时,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骨洼那边……夜里风大。”
林婴回过头。
夜已背过身去,正在系外袍的衣带,似乎方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是。”林婴说。
他推门出去。
廊外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沙漠深处特有的、干燥而冷冽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夜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
镇压一事,他从不过问。
但那些伤口,他看见了。
次日,白日漫长如年。
林婴照常去藏书阁,照常翻那些旧年邸报,照常在影卫的视线里读书、用膳、静坐。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直到子时将近,影卫换班的间隙,他起身走向后窗。
窗外的夹竹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推开窗,跃入夜色。
身后,两道黑影如约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是夜的人,也是夜的默许。
林婴没有回头。
他向着骨洼的方向,走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宫殿的另一端,夜独坐在那间小室里,案上摊着尚未批完的卷宗。
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想起林婴方才站在门边,听见“夜里风大”时那一瞬的怔愣。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说那句话。
他只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并没有后悔。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他垂下眼,终于提起笔。
墨滴坠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浑浊的黑。
他将其拂去,重新落笔。
写的却是——
“骨洼旧营,明日派人洒扫。”
写完,他将纸笺揉成一团,丢入炭盆。
火舌舔舐而上,顷刻间,只余一撮冷灰。
第12章 夜会
林婴从未走过这么长的夜路。
出宫门,穿西郊,越废渠。影卫始终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足以让他感觉自己独行,又足以让任何暗处的窥伺者望而却步。
沙土在脚下渐次松散,建筑也渐次稀疏。最后一片矮屋抛在身后时,眼前只剩无边的、灰白色的荒滩。
骨洼。
这片河床废弃已有十余年,干涸的河道如一道陈旧的刀疤,蜿蜒在沙漠边缘。两岸散落着废弃的营房,土坯墙壁被风沙磨去了棱角,门洞大敞,像一具具空洞的眼眶。
林婴走向西三区。
最尽头那间营房,门虚掩着。
他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推门。一路走来心脏都是沉的,此刻却忽然跳得快起来——不是紧张,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即将触碰到什么的预感。
门从里面被拉开。
奎茵站在门后,手中提着一盏极小的马灯,昏黄的光从灯罩缝隙漏出,只够照亮她半张脸。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进门的路。
林婴跨进去。
营房内空无一物,除了墙角一堆陈年的干草,和不知谁搬来的一块当座子的青石。奎茵将马灯搁在石上,光晕扩散,终于照清了彼此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