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之录(8)+番外
门轻轻合上。
林婴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
他知道夜说的或许是对的。
但他更知道,一旦选边,他就再也回不了头。
又过数日,一个无月的深夜,有人轻叩他的窗。
不是影卫的节奏。
林婴推开窗,窗外立着一道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竟是琼皇后身边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侍女。她未发一言,只将一卷以血蜡封缄的皮纸塞入他手中,随即消失在廊柱阴影中。
皮纸触手冰凉,带着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是琼皇后寝宫中常年萦绕的,混合了药草与陈旧血气的味道。
他展开,就着微弱烛光阅读。
上面不是密报,也不是政论,而是一段支离破碎的往事记录。笔迹秀逸却凌乱,仿佛书写之人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他杀了洛兰。就在圣坛前,用那把本该为我们祝福的银剑。血染红了彩窗,他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我生下第一个女儿时,他待我尚存温情。生下第二个时,他眼中已只剩占有。生下第三个的那夜,我几乎血尽而亡,他却笑着对我说:‘你看,你永远离不开我。’……”
“……夜出生那晚,我听见了魔鬼的低语。他在我枕边说:‘喝下这药,否则你和孩子都会死。’我喝了。从此我成了镜中的陌生人,而他……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终于完整的祭品。”
“……我憎恨这座宫殿,憎恨每一口呼吸都沾染他气味的空气。我更憎恨夜——每次看到他,我就想起那个被迫喝下毒药的夜晚,想起我究竟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记录在此处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被重重划去,墨迹晕染如泪。
林婴握着皮纸的手微微颤抖。
洛兰是谁?
“他”显然是亨利国王。
所以琼皇后并非自愿嫁入王室,而是被亨利以残暴手段强夺,甚至可能被迫服下某种改变身心的药物或毒剂。
难怪她看夜的眼神,总带着冰冷的憎恶——夜的存在,是她被永久禁锢的证明,是那段恐怖过往的活体烙印。
林婴突然有点心疼夜,父辈的过往终究由他来承担。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影卫交接的动静。
林婴迅速将皮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那些痛苦的笔迹,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夜色。
灰烬落在掌心,还有余温。
他终于明白,自己探求的尸坑真相,或许根本不是一桩独立的凶案。
它可能只是这条以强夺、仇恨与药物构筑的黑暗锁链中,最新的一环。
林婴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真正“中立”。
因为有些秘密,一旦知晓,便自动将你拉入漩涡中央。
第10章 雾中行
林婴一直被控制在夜的寝宫。在夜的默许下,获得了在书房内有限活动的权利。
说是活动,不如说是在一方更大的笼中踱步。两名影卫永远站在三丈之外,目光如无形的锁链,拴在他的颈上。他能翻阅的卷宗,也明显经过了筛选——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地方志、陈旧的风物考,与刑案、秘闻沾边的,半篇也无。
第七日午后,阳光斜穿过高窗,在积尘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林婴正对着一卷《南疆异兽图鉴》出神,图上一头生着獠牙、形似巨蝠的怪物旁,注着“畏银,厌光,昼伏夜出,噬血而生”几行小字。
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不是影卫。那声音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花草淡香。
他合上图鉴,没有立刻回头。余光里,一抹素色裙角自书架后一闪而过,停在他左侧那排记载历年粮赋的枯燥卷宗前。
“使者好雅兴,”女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如耳语,“竟在看这些。”
是奎茵。
林婴心脏无声地收紧。他面上不动,只将手中图鉴放回原处,指尖划过书脊时,有意无意地,在木架上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压痕。
“公主见笑,”他同样低声回应,目光仍落在书架上,“闲来无事,胡乱翻翻。”
“既是无事,”奎茵的手也伸向书架,抽出一本厚厚的《河渠疏浚纪要》,指尖恰好落在他方才留下压痕的下方一寸,“不如看看这个。第三十七页,关于西郊旧河床的记载……或许比异兽有趣些。”
她将书递过来,两人的手指在书脊下有一瞬极短的触碰。她的指尖冰凉,却迅速将一小卷柔软的帛书塞入他掌心。
林婴神色不变,接过那本厚重的纪要:“谢公主指点。”
奎茵不再多言,抱着另一卷书,转身走向阁内深处,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影卫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林婴身上。
林婴坐下,摊开《河渠疏浚纪要》,第三十七页。上面是枯燥的工事记录,关于某年西郊河道改道后,一片名为“骨洼”的旧河床因沙土松软、不宜营建,最终被填平弃用。
他的掌心,那卷帛书已被汗浸得微潮。
趁影卫视线被一排高架短暂遮挡的间隙,他迅速展开。
帛上字迹细小而清晰:
“旧巷死者三人,皆为西郊‘骨洼’一带流民,上月曾被征为王室陵寝搬运工。工册记其‘染急症暴毙’,尸首由内廷司统一处置。然此三人失踪前一日,有人见其从亨利陛下寝殿偏门出入。”
“尸坑最早发现者,乃巡沙老兵巴图。其女称,父发现坑洞后当夜即被‘请’入宫中‘领赏’,次日归家后神情恍惚,三日后‘失足’坠井而亡。井边留有半枚黑色纽扣,非平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