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炎原本已经被顾镜州安抚下去的怀疑，此刻瞬间炸开。

他猛地低头感知地面的震动，再抬头看向谢停云胸口的起伏，脸色骤变：“人身系地脉……这是早已失传的活祭之术！”

顾镜州那张儒雅的面皮终于绷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意。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玄明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独臂依然低垂，但平日里那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此刻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沉重。

他没有带回小五，甚至没有看谢停云一眼，而是径直走到顾镜州与赵炎之间。

“玄明，那孽障呢？”顾镜州声音微冷，隐含催促。

玄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独臂，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手掌。

“哐当。”

一块黑乎乎的铁片掉落在地，那是炼丹炉的残片，上面还沾着些许未烧尽的暗褐色残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块残片上。

“我在药王谷的废墟下找到了这个。”玄明的声音干涩，像是生了锈的铁器摩擦，“那是……还没完全化掉的弟子铭牌。”

他抬起头，那双向来只认规矩不认人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顾镜州：“宗主，这就是您说的‘闭关弟子’？”

那是“人丹”炉的残片。

谢停云闭了闭眼。

他赌对了，玄明虽然愚忠，但他忠的是青崖宗的规矩，而不是顾镜州这个人。

当“吃人”这种触犯底线的事实摆在眼前，这把最锋利的刀，终于出现了裂痕。

顾镜州看着地上的残片，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长老和满脸惊怒的赵炎，突然笑了一声。

“好，很好。”

他不再辩解，原本温润的气质瞬间变得森寒无比。

只见他双手猛地合十，整个青崖宗主峰骤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轰隆隆——

护山大阵全面启动，无数道青色光柱从四周升起，化作一座巨大的牢笼，将包括赵炎在内的所有人全部罩在其中。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水银，所有人的灵力运转都被强行压制。

“既然都看见了，那就都留下来吧。”顾镜州的声音在阵法中回荡，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待本座炼化了尔等，重铸灵脉，青崖宗自会更加昌盛！”

赵炎怒吼一声，浑身火焰暴涨试图冲破禁锢，却被当头落下的青光压得单膝跪地。

玄明试图挥动锁魂链，却发现那链子仿佛有千钧之重，根本抬不起来。

这是顾镜州经营了数百年的主场，在大阵之中，他就是神。

谢停云站在原地，那股粘稠的压力让他本就枯竭的经脉几乎要崩断，但他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试图用蛮力对抗。

他在等。

就是现在——大阵为了压制赵炎这个外来的元婴修士，阵眼流转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谢停云右手一翻，掌心出现了一枚早已黯淡的剑穗。

那是陆昭挂在赤霄剑上的旧物，里面还残留着那小子平日里练剑时最喜欢瞎琢磨的一缕“野”气。

这缕剑气不属于青崖宗的正统功法，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尖锐与不羁，与顾镜州这精密的大阵格格不入。

“去。”

他屈指一弹。

那缕微弱的剑气并没有攻向顾镜州，而是像一条滑溜的游鱼，精准地钻进了大阵正东方那处看似最坚固的“生门”节点。

那里是生门，也是气眼，更是顾镜州为了控制灵脉流动特意留下的“后门”。

若是旁人的灵力，会被大阵瞬间同化。

可这缕剑气源自陆昭——那个承载了赤霄剑意、命格极硬的“变数”。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轰鸣的阵法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下一刻，整个大阵的光芒突然一滞，紧接着，原本顺时针流转的灵流竟然毫无征兆地逆转！

“噗——！”

顾镜州脸色大变，一口鲜血喷出。

失控的灵力如脱缰野马反噬己身，那原本压制众人的青光瞬间炸裂，化作无数狂暴的风刃向四周无差别绞杀。

“轰！”

主峰那象征着权力的九十九级白玉石阶在这股冲击下寸寸崩裂，烟尘如蘑菇云般升腾而起。

乱石崩云中，谢停云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残破的石柱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他偏头呕出一口黑血，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定。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伤势。

右腕上的契约纹路再次滚烫，但这一次，传来的不是陆昭那微弱顽强的生命力，而是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霍然转头，望向数千里外那片雷劫肆虐的天空。

那里，原本应该随着雷劫结束而消散的乌云并未散去，反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漩涡。

一股极其不稳定、充满了暴戾与邪性的灵压正从漩涡中心爆发开来。

那不是陆昭的气息。

或者说，那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陆昭了。

“这小子……”谢停云瞳孔微缩，手指紧紧扣住粗糙的石柱表面，指甲崩裂流血也浑然未觉，“究竟在那边……碰了什么东西？”

烟尘未散，四周影影绰绰的黑影已再次合围上来。

顾镜州的影卫不受大阵反噬影响，如鬼魅般逼近，手中的利刃折射出冰冷的杀意。

谢停云收回目光，眼神瞬间冷硬如铁。

他没有理会那些逼近的刀锋，也没有去管还在废墟中挣扎的赵炎与玄明。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送到了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