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逃掌心(88)
明艳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昏暗将大地蚕食殆尽。
夜晚的凉风徐徐吹来,激起一片凉意,她伸出感应着微风,才倏地发觉原来又下雨了。
“姐姐,下雨了快上马车,小心被雨淋了得风寒。”徐秀顿时没有拉家常的兴趣,火急火燎地将人扯上了马车。
马车内的温度刚刚好,似乎刚才在苏家的一切都是梦。
苏韫取过纸墨,写道:“去八仙楼买蟹粉酥饼。”
徐秀开心地连连点头:“听闻这可是八仙楼的一绝呢,姐姐放心甭管多少人排队,我一定买到它。”
她心里喜滋滋笑着,姐姐见了一面家人心情果然大好,连带着食欲也大开了。
以往再多美味佳肴端上来,姐姐都难以多吃一口,似今日这般主动真是破天荒了,要是日日如此吃得香睡得饱,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病痛全消,恢复健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先是点墨在地面晕染散开,接着豆大的雨珠狠狠遭在过往行人脑袋上,时不时夹杂凌冽的寒风。
行人纷纷逃窜避雨,口里咒骂着见鬼了。
徐秀吩咐马夫将马车赶到了八仙楼,接着连油纸伞都来不及拿就急匆匆跳下马车去买蟹黄酥饼了。
刚回小院的陆慎炀听了下人禀报苏韫去苏府的消息,他看看连成一片雨幕的大雨,命人牵来马要去寻人。
“殿下,这场雨来势汹汹,小心染了风寒,估摸着夫人应该快要回来了。”吴舟劝阻道。
陆慎炀没有多言,穿好蓑衣戴好斗笠,马鞭一扬便冲了出去。
他先是去了苏府并未见着人,猜测她们应是在回程的路上。
他心急火燎往回赶时,猝不及防瞥见了八仙楼门口处印着他府邸记号的马车。
陆慎炀骑马靠近,接着翻身下马,马夫看见了来人想要行礼问好,被他眼神示意打断。
陆慎炀解斗笠蓑衣后掀开车帘进了马车,正在沉思的苏韫被迎面而来的风雨惊醒,抬眸发现了陆慎炀。
“马车停在八仙楼这儿做什么?”陆慎炀好奇询问,“莫不是徐秀那个小丫头嘴馋贪吃吧。”
苏韫将之前写给徐秀看得字递给他,陆慎炀的目光在扫过蟹粉酥饼时猛地瞳孔一缩。
昔年景阳为她买蟹黄酥饼的美谈引得城内无数妇人羡慕,人人皆称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陆慎炀宽大的手抓起纸张,将它揉得乱七八糟。
苏韫依旧直愣愣倚靠在马车壁,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一点。
陆慎炀心里的火燃得更加猛烈了,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恰好徐秀满脸欣喜地抱这食盒进了马车,声音都带着欢乐:“夫人买到了,你快趁热吃。”
话音刚落她才迟钝地发觉马车内多了一人,见他面容狠厉仿佛下一刻便要吃人,吓得马上闭紧嘴巴。
听见徐秀的声音,苏韫掀开眼眸伸出纤纤玉手。
徐秀看了看旁边怒不可遏的太子殿下,又看了看平静如死水的姐姐,默默将食盒递了过去。
苏韫没有马上打开食盒,陆慎炀却被气得暴跳如雷,气冲冲地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徐秀本想劝几句,但陆慎炀气势骇人,她生怕惹火上身。
她悄悄瞟了眼苏韫,心里嘀咕着就她出去买个饼的时间,怎么又吵架了?
也不是吵架,是太子殿下自己气自己。
陆慎炀出门草草戴好蓑衣斗笠,在马车旁静默伫立了几息。
但马车内并没有他想要的挽留传来。
他恨恨地咬牙上马,本就锋利如炬的眼睛恨不得将马车盯出个窟窿来。
只要给她一丁点的自由,就要去缅怀旧人。
她忙着买饼追思,他却眼巴巴下雨出门寻人,生怕马车雨路打滑,将她摔伤。
回了小院后,吴舟看着自家主子比阴雨天还阴沉的天,识趣地离开。
苏韫提着食盒回了屋,她将食盒搁在木桌上,看着外面的大雨。
她不想吃饼,她只是想要一点快乐的回忆。
现在细细想来,在景家的岁月的确是她少有的自由快乐时间,有挚友的相伴,家人的担忧,夫妻的恩爱。
她轻轻打开食盒拿起蟹黄酥饼仔细端详,这番珍而视之的模样落在进门的陆慎炀眼里格外刺眼。
他忍了一路的臭脾气终于发作,一把夺过蟹黄酥饼将它们通通恨恨摔在地面,还嫌不解气地接着用脚蹂躏践踏一番。
第45章
苏韫看着一地狼藉的蟹黄酥饼, 眼泪毫无征兆地泪下。
她神色怔怔地盯着地面发呆,刚才一直沉闷的心刹那间恢复了活力,只是跳动地太快了, 快得她要喘不过气, 呼吸窒息了。
五脏六腑的剧痛迟钝地传来,现在她才认清了一个事实。
她的父母并不爱她,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被踩踏成烂泥的酥饼,仿佛如同她的一生。
从景家灭亡之刻起, 她就该死了。
在父母眼里她是污了苏家门楣的罪人,在陆慎炀眼里她是害死他父母的仇人,在景家眼里她是贪生怕死的贼人。
偌大宽广的天下, 数不胜数的人,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陆慎炀僵硬地用手拂去了她滚烫的眼泪,语气别扭道:“你若想吃,我现在让灶房马上给你重新做。”
苏韫回答他的是,越发掉落的泪珠, 滚热的泪水几乎烫得他手心发红。
许久后他低下头颅, 像是一直在外面受尽委屈寻求主人安慰的大狗, 用头顶乌黑的头发蹭了蹭她白嫩的脖颈,闷闷的声音传出:“我只是心里不爽快,你一出门就去八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