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十年(156)
这日骄阳当空,宁静无风,府外的长街之上,已经有游街小贩换上了薄薄的春衫,巷子里来往跑闹的孩子,身上渗出热了的汗水。
熙攘的声音,隔着眺望中殿宇的距离,飘落到耳廓内的时候,已是盈盈轻散,语句间连不真切。
萧序安来到了观月楼的高台上,看底下影若蝼蚁般大小,只觉得自己若是落下去,约莫也是这般弱小的样子。
呼出口气,又摇了摇头。
此时除却想念,再也生不出旁的情绪。
这样孤独光影,道真是应了生母叶婉诅咒的那般。
“你会遭报应的!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你爱的人迟早也会跟你一起遭报应的!”
往日凄厉的声音绕在四周,宛如是魂幡对这人再一次下咒。
萧序安眯着眼睛,有些不受控住的想:所以他的报应是什么?他的报应什么时候来?
活过漫长孤独的一生吗?
凭什么阿梨要留下那样的话,她明明知晓自己于他是怎样的存在。
她走了,萧序安也不想活。
楼台之上与平底上的温度不同,比下边更冷,像是还没有过去的冬日,还有偶然间扑过来的风,将后背的发吹得混乱不堪。
萧序安走了上来,又走了下去,未曾动用轻功。
一副慢悠悠的样子,已经不觉时辰变化。
来时还是阳光正好,归去暮色苍茫着灰沉沉的萧瑟。
春日如如何会生出秋日悲寂寥的颜色呢?
明明不远处的枝桠之上,便有翠色点点,从南方归来或是冬眠结束了的鸟雀,踩在木枝上,叽叽喳喳的生机,都已经直接摆放在眼前。
男人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留下一片虚无。
四肢没什么力气,头发已经遮住他的模样,若非身形高大、气息锋利,恐会有心善的人走上去,施舍个刚出锅的热馒头给这个像是流浪乞丐的人。
穿过熙熙攘攘,萧序安的目光终于能在一处位置上聚焦。
他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小贩正在用力吆喝。
有对十指相扣的少年夫妻停在摊主面前,递过去铜钱,那女郎先咬了一口,而后踮起脚吻上了男子的脸颊。
刺眼,这些人刺眼,红色的糖葫芦更刺眼。
忍着胸腔处易散而出的破坏欲,萧序安隐于暗处,飞身跃起,往着更加漆黑的方向飞去,像是个逃跑的有罪之人那般狼狈。
-又过去十日,朝会官员像之前的每一日似的集聚在一起。
本想着继续交流下手上的某件事如何推进处理下去的时候,四周忽然噤声。
安静下来的那一瞬,仿佛是被同时锁住了喉咙。
再下一息。
响彻大殿的声音不约而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头与冰凉的地面贴着,上方没有说话的时候,谁都不敢阖动一下。
这些时日里,陛下处置人的时候实在是令人胆寒,没完没了将身上背着人命的官员扔进牢狱,连着大理寺那边的流程都不再遵从。
谢家有罪势微,杨家连根拔起,其余安稳些的氏族,家中的人恨不得都日日待在房中,生怕才一出门黑漆漆的冷刃就抵在胸前。
新帝以绝对残暴的手段,宣告他就是王朝的意志,任何与其做对的人,都要被帝王手下那些无情的禁军和影卫查处罪证,审讯,惩治......时辰过去了有多久呢?
是一炷香还是两炷香?
膝盖失血渗出酸麻,小腿胀疼,百官起来的时候,前额位置不约而同的有了块浅绯色。
手上捏着的玉笏成了完全的摆设,没人敢开头启奏些什么。
更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像前朝或前前朝的官员一样,劝诫陛下广开后宫,绵延子嗣。
这无异于是活够了决定主动找死。
靠前位置的官员保持着耷拉脑袋,最末端才升上来不久的小官,反倒是在宁心静气后抬眸往龙椅上望去。
一缕日光闪过,映入眼帘的黑金朝服的威势,和那抹被阳光映衬着像是月色的青丝。
陛下今岁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二十又六吧,怎的已生华发?
-天华寺在高山之上,几千台阶,隔绝了与四季的自然运转,现今上头的山间上,仍覆盖着一层薄雪,白皑皑的,若似另一个世界。
这日清冷的风在后山旋转,把竹林吹得隆隆作响。
只是住了一人,用来隔绝外事的幻阵却比先前还要危险多变。
年荣在木席上打坐了许久,久到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肚子都“咕咕”一叫。
这人掐起指尖,又是迟疑了一会儿,才起身从伏案处拿着已经凉了粗面饼吃上。
便是这等堪堪用来果腹的东西,年荣的动作间也酝出雅致从容,微微笑着咬下一口一口,似是在品尝人间什么旷世美食一样。
倘若亓昀在此处,便可以看出这位“徒弟”周身的光华流转。
他正在恢复,记忆、许多记忆......倾轧过来,铺天盖地一样。
年荣将住处清扫了一遍,背着个粗布制成的包袱。
他往前走,步履间轻盈似云朵飘动。
短短时辰间。
这个曾经的“好心”和尚出现在新帝面前。
清幽的声音响起:“陛下安好,是吾的疏漏带来一场又一场祸患,此间种种牵连,因吾而起,望您宽恕原谅。”
祂不是在请求,只是像对待后山的竹草那样叙述一个事实:“您是最关键的一环,修补需要您的帮助。”
萧序安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和尚,心生厌烦。
那个妖僧与与这人关系甚密,手上会些奇淫巧技,便以为可以掌控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