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127)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种微妙的焦躁逐渐笼罩。
她抗拒,又矛盾地接受着这种感觉。
抗拒,是下意识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是对可能再次陷入情感漩涡的警惕。
接受,是三年来在程愈医生那里,一点一滴艰难学会、并努力植入身心的成果:不逃避,不否认,先直面情绪的来临。
这些天,她总会被“协调员”或“薛先生”这几个字扰乱心神,可这两个字又无处不被提及,每当她下意识捕捉这些信息,随即又会为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感到懊恼。
于是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像某种无用的祷告:快走吧,完成你的工作,快点离开这里。
就好像只要他离开,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她反复告诉自己:他来,是为了公事;他走,是必然结果。他们之间,早已是两条不该再相交的平行线。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质疑:如果真是平行线,为何他的每一次出现,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侧影,她的心里还是会有波动?
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内心的暗涌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又有新消息来了。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周晓柒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进房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八卦之光:
“号外!号外!隋医生!薛先生要到咱们驻地来了!杨姐说他近期要在咱们这儿暂住,协调冬季项目!房间都安排好了,就在咱们东头那排平房!”
隋泱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要住下来?
第69章
薛引鹤是在当天傍晚抵达驻地的, 风尘仆仆,他直接找到杨雪,递上一份盖了章的函件和物资清单。
“杨姐, 基金会近期有几项针对冬季牧场的基建和物资增补需要实地跟进, 协调工作量不小。我可能需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方便工作。麻烦您按流程, 给我安排一个临时住处, 普通队员标准就行。”
杨雪接过函件,看都没细看就笑了:“薛先生, 您跟我们这儿还走什么流程?这房子都是您建的,空房间有的是,您随便挑一间住下就是了, 千万别客气。”
薛引鹤却很坚持:“规矩就是规矩, 我是以工作人员身份来的, 不是投资方视察, 请您按驻地管理规定安排。”
杨雪见他认真, 不再推辞, 想了想:“行吧。那……目前空着的, 位置比较安静、适合您偶尔处理公务的,就是东头那排平房,最里面有两间对门的空屋,采光通风都好, 也离发电机远些,晚上安静。您看行吗?”
薛引鹤朝东面平房区域扫了一眼, 点了点头,“可以,谢谢。”
……
隋泱在得知他要过来暂住的消息后就没出过宿舍门。
她强迫自己坐下, 打开看了一半的医书,认真做着笔记。
半小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倒杯水喝,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 投向暮色中那片整齐的平房。
东头那排……她知道那里,相对安静,视野也好,他果然会选。
看吧,果然来了。心底那个声音冷冷响起,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嘲弄,还有一点警惕。
步步为营,无孔不入,薛引鹤,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是,当夜幕彻底降临,高原的寒风在窗外呼啸,驻地发电机发出规律的低鸣时,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的某个房间里,而不是在遥远不可及、她完全无法掌控的某个角落……连日来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焦躁感,竟诡异地一点点沉淀下去。
那一晚,她躺在坚硬的板床上,听着窗外旷野的风声,没有辗转反侧,反倒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松懈感觉,她睡得比前些日子都要踏实深沉。
然而,这份“踏实”在第二天清晨就被打破了。
隋泱很快发现,杨雪口中那个位置比较安静的房间,其“安静”仅仅是指夜间不受发电机干扰,它的地理位置巧妙到诡异,她以往甚至没有发现,居然有这么个房间,恰好位于整个驻地生活动线的交汇处。
无论她是去院子角落打热水,还是穿过中庭去食堂,或是去另一头的库房清点物资……几乎每一条她日常必经的路线,都无法避免地要从他那间房的门口或者窗前经过。
这感觉很糟糕,他根本不必主动出现在她的领域,他就在那里,悄然占据着所有通往她生活必需之处的咽喉要道。
她当然尝试过绕路,可驻地就这么大,格局简单,绕来绕去反而显得刻意。
最终,她只能无奈接受这个避无可避的新常态。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偶遇变得频繁起来。
清晨起来打水,她能看见他在门口空地上运动,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看到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手中的热水壶。
午饭后去库房,会碰上他正和负责人核对清单,手指点着平板,侧脸专注。有时只是擦肩而过,他身上的气息混合了阳光、尘土和一丝凛冽的雪松味,会短暂地侵入她的感官。
傍晚收工,有时能瞥见他房间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或者他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看文件。
他的存在感不强,但无处不在,他从不主动搭讪,点头致意后便继续做自己的事。可这种沉默的、持续的“在场”,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隋泱心神不宁。
她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脸上一点细微的表情,都落进了对面那人眼里。
终于,在一次她抱着医疗箱匆匆从他门前经过,而他正好开门出来,两人几乎撞上,他却只是侧身让开,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怀里的箱子,说了句“小心”便准备离开时,隋泱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