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142)
隋泱走在最后,每隔一会儿就给多吉测一次血氧,孩子裹在毯子里,小脸埋在父亲胸口,安静地睡着,面色还算好。
走到半山腰,已经完全看不清前路,薛引鹤停下脚步,打开头灯,照了照前方的路,灯光里,雪还在密密地落。
“前面那段最陡,”他说,“过了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
像远山打了个嗝,又像是谁在头顶跺了一脚。
薛引鹤脸色骤变,“雪崩!”
他猛地转身,不是往安全的方向跑,是朝隋泱扑过来。
她被他整个人护在身下,后背抵着岩壁,他的身体像一道墙,严严实实挡在她和倾泻而下的雪之间。
“薛引鹤——”她的声音淹没在轰鸣里。
巨大的冲击力砸在他背上,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压在她身上。
雪还在往下砸,伴随着落石,一下,一下,像巨兽的掌。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和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隋泱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薛引鹤一动不动。
“薛引鹤。”
没有回应。
“薛引鹤!”
她拼命推他,终于推开一道缝隙,从下面爬出来,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他的脸,冷的,有湿意,黏稠的液体沾了她满手。
血。
她的手指在发抖,摸到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很慢。
“薛引鹤,你醒醒。”
她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薛引鹤!”
黑暗里,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可她又哭不出来,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这样的声音。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不真实了。
胸口好像被堵了什么东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要镇静,要呼吸。她不断对自己说。
程愈医生教她的呼吸法已经成了她下意识会做的事,那是用来应对躯体化发作的,此时也同样有效。
几轮呼吸后,她逐渐镇定下来,先确认其他人。
“多吉!”她朝黑暗里喊,“多吉父亲!”
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是多吉母亲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声。
她又喊了几声,终于听清楚,他们被一块巨石挡住,三个人都无碍,孩子没事。
隋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现在,救他。
她摸到医疗包,打开,取出头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能碰到的地方。
额头上一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脑勺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软软的隆起,指腹摸过去,沾了淡淡的血痕,像是被落石砸中留下的。
身上不敢动,他的羽绒服很厚,她不敢脱,也不敢把手伸进去摸,这种环境,一旦脱衣检查导致失温,比内出血更要命。
只能靠经验和祈祷。
最坏的情况是颅内出血,或者肋骨刺穿内脏,最好只是皮外伤,被砸晕了,过一会儿自己会醒。
她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还在跳,虽然弱,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是后者,一定是后者。
如果他醒不过来……她没敢往下想。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处理。
止血,包扎,固定,然后给他吸了会儿氧气。手边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她的手很稳,像每一次急救那样稳,只是眼眶一直发酸。
一切做完,她甚至拿出了那盒小艾柱,点燃,悬在他手腕的内关穴上,微弱的暖意在黑暗中晕开,照亮他苍白的脸。
艾柱燃着,他依旧没醒,可她已经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恐慌开始占据她的心头。
她曾经以为再也没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他了,她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走所有的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以为那些年攒下的眼泪已经把她心里关于他的部分冲刷干净。
可是此刻……她跪在黑暗里,满手是他的血,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攥紧他的手,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颈动脉,也不敢长时间开着头灯,怕电用完了,万一需要光的时候再也没有,只能摸黑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还在。都还在。可他还是没醒。
黑暗里,她攥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隋家门口看见他,他撑着伞从车里面出来,天神降临般把她带离那个潮湿的阴雨天。
想起那些年她偷偷攒着的每一张便条,每一页他写过字的纸……那些年她独自苦熬的无数个夜晚,其实不全是苦的。每次翻动书页的那些瞬间里,是甜的。
想起那年,她问他,反正你也不结婚,不如跟我试试。他点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如同在甜蜜的梦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云朵上。
想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体贴……
也想起分手那天,她在机场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头了。
可此刻,在这片黑暗里,满手是他的血,他的呼吸很弱,她攥着他的手,忽然发现——
她好像,依旧放不下他。
他也没有允许她放下他。是的,他不允许,他让自己无 处不在。
医院里她被人污蔑,他还是忍不住出了手;她来西藏,他紧随而来,说是项目需要,可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