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泱(89)
比感激更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令她无措的情绪: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这让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反复啃噬着她。他的行为超越了普通的帮助,远远超越了“前男友”的范畴,变成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牺牲。
七年的暗恋,两年的亲密,那些习惯和牵挂早已深入骨髓。他伤得那样重,满头的血、骨折、昏迷……有那么一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会在心头翻涌,恨不能立刻冲到医院,她想亲眼看看他怎么样了,疼不疼,有没有危险。
那是九年时光刻下的条件反射,也许无关爱恨,只是对曾经生命里极其重要的人下意识的牵挂。
可她知道,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清醒的理智压了下去。
现在过去,以什么身份?说什么话?任何一丝心软和靠近,都可能被误解,都可能让眼下好不容易理清一点的混乱如麻的关系,变得更加纠缠难解。
她不能再给出任何模糊的信号。
可是……
他这样的以命相搏的行为,又横亘在她试图筑起的冷漠防线之前,让她无法对他此刻的惨状完全无动于衷,无法假装这份牺牲不存在。
关心是本能,靠近是禁忌,冷漠又显得忘恩负义。她被卡在中间,动弹不得,仿佛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这种两难的撕扯,比单纯的感恩或者怨恨都更让她痛苦。
于是,她再次坐到了程愈医生面前,这次,声音里带着脆弱和困惑:
“程医生,我……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件事。他救了我,我很清楚。可这份恩情太重了,我感觉我好像欠下了一笔永远也换不清,也不知道该如何偿还的债。我甚至……有些害怕,以后每一次想起他,都会想起满脸是血看着我的他。我觉得不能这样……这不该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样子。”
程愈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温和开口:
“小泱,在遇到问题第一时间向外求助,这很好。让我们先把事情拆开来看。他选择冲上去,那是他的选择,源于他当时的情感和判断。这件事造成的客观结果,是避免你受到严重伤害。前者是他的课题,后者是你需要承认的事实。”
“但恩情是恩情,感情是感情,”程愈强调,“感激他对你的保护,这是一回事,而这份感激是否会转化为爱情、依赖,或者改变你对他这个人的整体看法和感受,那是另一回事,且完全由你自主决定。你没有义务,也不必用你的感情去偿还他那一刻的选择。要记住,你的心不是清算债务的柜台。”
隋泱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我不放不下……我心里很乱。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我知道分开对彼此都好,可是……听到他受伤,还是为了我,我忍不住会担心,会难受。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下了决心,却还是会轻易被搅乱。”
程愈的声音更缓了些:
“这说明你是个有血有肉、重情义的人。对他还有牵挂、有不忍,这很正常,是健康的,证明你的情感通道没有因为过去的伤害而完全关闭。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回到过去的关系模式里。你可以关心他的伤势,同时依然坚持你对自己未来生活设定的边界。这两者并不矛盾,是可以并存的。”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隋泱的声音依旧迷茫。
“有时候,当问题过于沉重和混乱,最好的应对不是强行解决,而是暂停,”程愈温和地说,“你不需要立刻想清楚一切,也不需要立刻决定如何面对他。给自己,也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那个事件很震撼,你需要让剧烈的情绪先沉淀下来,让你的的身心从这场惊吓中恢复过来。等你们都更平静一些,或许答案会自己浮现。”
这番话让隋泱紧张的神经稍稍松解。是的,她不需要现在就给出回应。这不是逃避,而是给自己一个喘息和思考的机会,把一切交给时间。
当然,决心易下,执行却难。
对薛引鹤伤势的担忧还是会时常扰乱她的心绪,她担心他昏迷不醒,担心后遗症,甚至担心没人能管住他偶尔的坏脾气。这很煎熬。
不过幸好,有语鸥在。
她从小似乎就能感知她的难处,从不主动提起,却总会以最自然的方式,将薛引鹤的近况透露给她。
她外出归来,就会随口提一句:“刚从我哥那回来,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一会儿了,就是气色不太好,医生说失血过多得慢慢养。”
偶尔下雨时,会自然地说一句:“这鬼天气,我哥那条伤胳膊又要酸痛了,不过也只会自己生会儿闷气,护工来的时候他还是温和有礼的薛二公子。”
也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补品水果的就不带了,我哥那里堆了一屋子,每天都有人去看他,护工也耐心,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了。”
正是这些善解人意、细水长流的“透露”,缓解了隋泱的焦虑。她知道他大体安好,心里也稍稍安心。
她依然会想起那个染血的眼神,心里依旧会发紧。不过她的心已不再被混乱和恐慌占据。
她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康复和学业中,先让自己站稳,其余的,交给时间。
第49章
薛引鹤在医院的日子可谓是度日度年, 身体被困在病床,精神像一头焦躁的野兽。
身体的疼痛和漫长而无果的等待,没有让他冷静, 反而将他的神经磨得更加敏感偏执:他无法忍受对隋泱生活的一无所知, 尤其是在他付出了如此代价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