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兄妻(91)
谢月臣坐不住了,放下酒盏,向众人告醉,说要回去缓缓,过得两刻钟再来。
谁也不敢多劝,反倒殷勤请他回去更衣歇息。
谢学林忙道:“这厢有我,二哥且去吧。”
谢月臣略一颔首,起身离席。
李桂匆忙跟过去打伞,瞧他神色,怎么也不像醉得厉害,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谢月臣踱步回了罗浮轩,只见当值的婆子丫鬟们在廊下避雨,屋里亮着灯。
“二爷万安。”下人们见了他,连忙上前行礼。
“夫人呢。”
“在里头歇息呢,福双姑娘说夫人乏了,不许人打扰。”
谢月臣便往正房走去,到了门口,不知怎的忽然又停下脚步。
过得半晌,他才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袭来,是鼎中焚的百合宫香,只点着两盏烛火,映着缂丝鸳鸯围屏。
屏风后帷帐朦胧,随着人带进来的风微微摆动。
谢月臣关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
白雪菡小憩时向来喜欢在榻上,他便绕过屏风,径直掀开帐子。
正想看看她醒了没有,帷帐拉开,谢月臣却愣了一下。
榻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锦被瘫在那里。
谢月臣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又往屋内其他地方寻了片刻。
这屋子虽点着烛火,薰着香,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谢月臣反复察看,又唤了她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簌簌雨声。
谢月臣猛然站定脚步,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
榻边放着针线笸箩,里头似乎是没做完的活计,谢月臣看到了那块白雪菡预备给他做寿礼用的缎子。
缎子旁边放着块绢布。
莲纹缠枝的花色,是白雪菡素日常带在身上的帕子。
谢月臣拿起针线笸箩,翻找了半晌,也没瞧见一个半个香囊之类的东西。
那块缎子仅仅是块缎子。
他怔住了,疑心自己在做梦。
白雪菡明明日夜用功,做了许多天。
怎会什么都没有?
连最简单的香囊、络子也不见。
谢月臣将白雪菡的帕子展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指尖微微发麻。
只看了两眼,霎时间,谢月臣如披冰雪,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住了。
这是一封休书——白雪菡写给他的休书。
京郊,护城河边。
雷霆阵阵,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大雨倾盆。
白雪菡早与芸儿约定好了在此会面,她半点也不敢耽搁,只能强冒着雨,摸黑行进。
幸而此夜虽有大雨,月光却分外明亮。
白雪菡咬紧牙关,尽管蓑衣摔破了,身子冻得发寒,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终于离开了谢家。
这些日子以来,她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想过无数种场景。
白雪菡行至护城河边的一座破庙前,正准备躲雨歇息一下,等待芸儿。
忽见一道闪电劈下来,她吓了一跳,电光火石间,瞧见那河边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刹那间,她浑身寒毛直竖。
定睛一看,那人似乎还在动。
白雪菡小心翼翼地走近,细看之下,脸色当即变得惨白。
“……大爷?”
白雪菡呆立当场。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谢旭章竟会出现在这里。
白雪菡急促喘息着,只不过短短片刻,她立即想起了方才逃出谢家时,似乎听见有人喊“大爷投水了”……
当时她一心逃命,无暇分辨那话里的含义。
如今看来,竟果真是谢旭章掉进了水里?
白雪菡立即上前察看,幸而他的身体还是柔软的。
她急忙唤他的名字,谢旭章忽然猛咳一声,吐出几口水。
他实在太重了,她拖不动,只好将斗笠摘下来遮在他头上。
谢旭章吐水之后,闷哼了一下,神志逐渐清醒,缓缓睁开眼睛。
雨幕之下,白雪菡守在他身旁,用力举着斗笠,低声呼唤他。
她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于谢旭章而言,竟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他睁着眼,半晌,张了张口:“妹妹……”
“大爷,你可有大碍?能站起来吗?”
“我是死了吗……原来死人也会做梦。”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触碰她被雨水打湿的脸。
白雪菡愣了愣,忙道:“你没死……”
谢旭章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当即痴痴地望着她,竟落下泪来。
白雪菡带他进了破庙,谢旭章整个人如同傻了一般,问他什么都说不清楚,只是盯着她看,唇边带着笑。
白雪菡便让他在门口守着,自己绕到佛像后,迅速将湿透的衣裳脱下,换上一身干爽的布衣。
谢旭章果真乖乖守在那里,直把进来的芸儿吓了一跳。
白雪菡听到芸儿的声音,连忙迎出来。
“夫人……他是怎么回事?”
谢旭章见了外人,终于清醒过来,脸色却变得有些犹疑。
白雪菡道:“大爷既然无事,便回去吧,想必府里的人正在寻你……只盼大爷念在相识一场,莫要说见过我。”
谢旭章见她主仆二人如此行事,心里登时便明白了七分,哪里还忍得住。
“妹妹,我同你一起走,好歹别扔下我一个人,”他道,“你若不要我,我只能再死一次了。”
芸儿诧异地看向白雪菡。
白雪菡蹙眉道:“你果真是自己投水的……为何?”
“我说过,今生今世只要妹妹一个人,他们要逼我另娶他人,我是死也不肯就范的。”
白雪菡心中一震,她虽知道谢旭章心中有些痴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烈性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