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99)CP
闻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离姜云稚不远的沙发上,用布满血丝的双眼与姜云稚对视。
良久,姜云稚说:“你告诉我吧。”
“我想你。”
他先说了这句话,紧接着抱住自己的头,挡住姜云稚的目光,将一直积郁在心的话倾泻而出:
“我曾经以为华闻置地就是我的全部了……我没告诉过你,闻霄延是怎样虐待我的,就因为这些我才一直想要把华闻置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外婆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对不起,让你和你的母亲独自承受那么多。
“那时候华闻置地就要破产了,我本以为找到严明珠这样同样需要一把扶持的人就能把事情解决好,但我又遇见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你留在我身边……我太自私,一直在伤害你。
“事出之后我才知道严明珠不肯放弃的原因,她有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必须要保护的人……而我想要保护的人是你。”
姜云稚听着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思维却像失灵的机器般无法继续运转。
“所以我也很讨厌我自己,一切都太晚了,只能在失去之后后悔,对不起。那个时候在Thalassa选的戒指从一开始就是想送给你的,不是媒体说的那样,严明珠也一直知道我们的关系……不管怎么说,全是我的错,所以我当时把戒指留在那里,想着你卖掉也好,起码日子会好过一点……”
“……戒指我不能收。”姜云稚喝了一小口蜂蜜水,裹紧被子看向闻辙,“但是,谢谢你那天给我的伞。”
闻辙怔住了。
他的眉头很快地抽动几下,不自然地连续眨眼,试图在酒店的各个角落、各件物品上找到视线的安身之处。
可他不能。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知道是我……?”
“我看见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闻辙的心上却那么重。
他的眼眶慢慢变热,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姜云稚曾在看完外婆的遗书后写下的“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的含义——爱是一场审判。
在姜云稚开口之前,他永远都惶恐,不知这把伞会不会成为刺穿自己的一柄利剑。
姜云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开,近似于酸,浸在身体各个缝隙。
“在酒吧的时候……不是因为你才那样的。”
晕倒是因为酒吧使用的劣质酒精,而在此之前发作的惊恐是由于那个被砸碎的玻璃杯。
从某一天起他无法忍受毫无预兆的响声,过高的分贝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脑神经,那是种捂住耳朵也无法逃避的声音。
人群像浪阵阵推来张扬的音乐,玻璃碎片在地上炸成烟花,他突然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直到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以握住他的双手的姿势护住他的耳朵。
一场声音的涨潮结束了。
“我害怕响声而已。”
闻辙不安地抓弄自己的头发,彻底弄乱之后,他问:
“是不是因为那个音乐盒?”
姜云稚正要往上扯被子的手顿住。
象征破碎的巨响、满地的狼藉和不再光鲜的镀金金丝雀,以及从闻辙额头上流出的鲜血。
那些声嘶力竭和绝望,都在他拼尽全力砸出去后爆发出来的那一声响里被打碎了。
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散落一地的零件和那一记狂响,姜云稚想起的是闻辙额头上的伤口。
他朝闻辙招手,坐在沙发上的闻辙慢慢向他走来,他盘腿在床上不动,闻辙就蹲下身,撤腿跪在地毯上,紧靠床边抬头看他。
姜云稚用手指轻轻拨开闻辙的发梢,一条浅粉色的疤隐藏在发丝之下,他想起刚刚半梦半醒间头晕得厉害,睁不开眼睛。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对闻辙说,你怎么全身上下到处是疤呢。
他眨眼看向闻辙的耳骨,对耳轮中间部分断开,缺了一小块,后侧的创口已经长起一层薄肉,但那里始终有一个空缺。
闻辙的身上有两个疤痕属于他的爱与恨。
“痛吗?”
“不痛。”
闻辙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贴近嘴唇,他感觉到温温的鼻息洒在指腹,掌心被闻辙的手捏紧了。
身体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生长,很痒。
姜云稚又看闻辙的耳朵。有点荒唐,两个伤疤中再也长不好的、标志永恒的那一个,偏偏是爱的时候留下的。
疼痛是我们爱的赠礼。
“今天谢谢你。”姜云稚轻轻地说。
他们的手还是交握着,他的掌心还贴着闻辙的侧脸。闻辙说话时,他能感觉到气息的进出。
“以后可以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吗?”
“嗯。”
“可以不要搭理奇怪的人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闻辙的声音闷闷的,“我怕我不能每一次都找到你。”
紧接着,他又问姜云稚:“你和那个英国人恋爱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他问出口的时候把脸往旁边靠了靠,几乎半张脸完全陷在姜云稚的手心,贪恋这个温度到如果下一秒姜云稚回答说“是的”,再抽开手后,他还能感觉到余温。
但是姜云稚没有。姜云稚回答他:
“没有。”
那晚天亮之前的几个小时,两人都没了睡意。闻辙打开酒店的电视,在电影库的底端翻出来一部没有评分的文艺电影。
电影是一群不知名演员和一个在搜索栏上查无此人的导演拍的,因为评分人数太少,封面旁边只显示“经典佳作”的字样,简介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