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援朝随意扫了一眼，正要低头走开，却突然僵住了。

那个正在跟农场干部说话的女兵——那张脸，那个轮廓——

林卫红？

顾援朝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她。虽然黑了、瘦了，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她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肩上扛着几颗星星，腰杆挺得笔直，站在一群男兵中间，气势一点都不输。

她正在说话，表情严肃，偶尔点点头，偶尔抬手指一下远处，不知道在安排什么。农场那个平时凶巴巴的干部，在她面前居然点头哈腰的，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顾援朝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这时蓝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援朝身上。

顾援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想挤出一个笑。

但蓝浅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跟农场干部说话。

顾援朝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僵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跟农场干部说完话，转身走向那群军人。她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旁边一个男兵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侧耳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种自信的从容的笑，顾援朝从没见过她这样笑。

他想起以前的林卫红。那个看他时眼神亮晶晶的姑娘，那个说话轻声细语动不动就脸红的姑娘，那个“援朝哥援朝哥”叫个不停的姑娘。

眼前这个，是另一个人。

“顾援朝？顾援朝！你站这儿干啥呢？”

苏晓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洗干净的毛巾，准备递给顾援朝擦汗。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群当兵的。

“哟，军区的人来了。”苏晓曼随口说，“听说要在咱这儿住几天，住场部那几间空屋。领队的是个女的，听说可厉害了，是从特战队下来的……”

她说着说着，发现顾援朝的脸色不对。

“你咋了？不舒服？”

顾援朝摇摇头，接过毛巾，却没擦，只是攥在手里。他的目光还追着那个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

苏晓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她狐疑地看着顾援朝：“你认识那些人？”

“……不认识。”顾援朝说。

苏晓曼没再追问，拉着他说：“走吧走吧，回去吃饭。今天食堂有白菜炖粉条，我给你多打点。”

顾援朝被她拉着走，脚步却有些迟疑。走到宿舍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场部那边，灯火通明。

那天晚上，顾援朝没吃下多少饭。苏晓曼给他打的粉条，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苏晓曼问他咋了，他说累了。苏晓曼信了，叮嘱他早点睡，明天还要出工。

但顾援朝睡不着。

他躺在通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画面——林卫红站在人群中，穿着军装，腰杆挺直，跟那些男兵说话，跟农场干部说话，那副从容自信的样子……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什么时候当的兵？

她怎么能……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他？就像看一个路人，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不是应该……应该还想着他吗？

他心里乱成一团，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叫嫉妒，但他不愿意承认。

第二天一早，顾援朝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出工。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路过场部的时候，正好看见那群军人集合。蓝浅站在最前面，正在训话，声音清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的任务是进山勘探路线，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有问题吗？”

“没有！”整齐划一的回答。

“解散，五分钟准备。”

队伍散开，蓝浅转身要往屋里走，正好跟顾援朝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顾援朝没愣着。他鼓起勇气，喊了一声：“林卫红！”

蓝浅脚步顿了顿，转过头来。

“有事？”

顾援朝被她这态度堵得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咋当兵了？”

蓝浅微微挑眉：“组织安排。”

“那……那你家……”

“我家怎么了？”蓝浅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顾援朝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为什么不跟他下乡，想问她为什么变了一个人，想问她现在还记不记得那些话。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蓝浅看了他一眼。

“没事的话，我走了。”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顾援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时候，苏晓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顾援朝！你还站着干啥？该下地了！”

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窝头，塞给他一个：“快走快走，队长刚才点名了，就你没到！”

顾援朝机械地接过窝头，跟着她往地里走。一路上，苏晓曼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走到地头，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场部那边，那群军人已经整队出发了。蓝浅走在最前面，步伐矫健，背影挺拔。

苏晓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顾援朝，”她试探着问，“你认识那个女兵？”

顾援朝没回答。

苏晓曼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想起重生前的事，想起那个林卫红。她一直以为这辈子林卫红没来，就是老天爷帮她。可她从来没想过，林卫红没来下乡，是去干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