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105)
她看到头顶上方团团黑雾中,闪着数十颗碧幽幽的光。
“那些琉璃球是他的记忆……打碎一颗先!”
话音落下时,他已出了手,但他在这域中一切为虚,所见皆非实质。
司照道:“我不行,得你。”
柳扶微想起,脉望在心域能幻化成她在现世中用过的物什。
她试着凝神,脉望犹如活了一般,凭空在手中生出了一只弹弓、一颗弹丸。
这弹弓颇为眼熟,司照一怔。她瞄向一颗琉璃珠,一拉布筋。
弹丸“嗖”的飞出去,打了个空。又一发,落空。
……
周遭的浑流将她的方向感完全冲散了,晕头转向之际撞入一个怀抱当中,她回头,看向自后揽住她腰的太孙殿下,诧异道:“你碰得到我?”
“看样子是。”司照手臂一拢,将她牢牢抱死,“拉弓,我数到三。一……”
感受到太孙殿下使出了与旋流截然相反的力道,待“三”字一落,她应声抬手!
啪嗒数声,琉璃珠连连碎裂,视线模糊成一片,继而急遽下坠,坠到一团柔软中。
她低下头,见自己躺在一堆血尸上,惊骇得尖叫一声蹦起。
“别怕,这是幻象。”司照道。
她当然晓得是幻象。
幻象的上空,仍是一片翻江倒海;其下,是血流成河,浮尸百里,这么光怪陆离的重叠在一块儿,莫名给人一种荒诞感……
“这是在……屠城?”
准确说应该是正在屠城。敌匪杀声遍至,刀环响处,怆呼哀鸣交啼,放眼望去,整座城池沦为一座人间地狱。
“应是天晟二十四年,灵州两日。”司照沉声道。
二十五年前,灵州曾被突厥兵破过城,因官民抗拒不降,杀掠践踏无所不至,实是惨绝人寰。
哪怕这幻象置身于淡淡烟雾中,远不如现世真实,这血腥场面也足以令柳扶微这种闺秀小姐作呕了。她道:“二十五年前的话,戈帅他人也在城中?”
司照:“若我没有记错,他所在的龙武军在去前线途中遇袭,赶赴灵州时,城池已被屠戮当中。”
又一幕屠刀落下,她抬臂捂眼,竭力不去听刀下小儿的啼哭,“有看到戈将军人在哪儿么?幻象是人的执念,心魔很可能藏身于其中一道执念之中……”
司照环顾一圈。突厥兵匪忙于烧杀抢掠,未见戈望踪影。
但幻象若为当事者亲身经历,戈望不在此间,这一幕又因谁而存在?
但听“嗖嗖”破空之响,十数个突厥兵的脖颈齐齐被一不明之物割开,血如泉涌。
破落的屋檐下,一个少女踱步而出,一身红裳仿佛要与这血淋漓的色调融为一体,格格不入的是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以及一脸置身事外的笑意:“阿泽,你不是说不管人的死活么?”
郁浓。
饶是回忆里的一抹剪影,她还是恍惚了一下。
屋顶上坐着一个乌衣少年,一头银发在天光映衬下散发着淡淡光泽:“是他们太吵了。”
“是我们阿泽心软。”
“不是。”
“下来说话,仰脖子很累。”
明明一张冰山脸,郁浓招招手,他还真就跃身而下,见她绣花鞋染了血渍,不大高兴道:“笨阿浓,说了拿鸡就走,谁让你管孩子。”
“叫阿姐。没大没小。”郁浓轻轻摇晃怀中的婴孩:“你老偷他家的鸡解馋,现在他家人都死了,哪好意思放任不管?”
孩子的啼哭声还是引来了更多突厥兵马,青泽本事再大,千人万人自然也非敌手。
是在此时,长箭射穿了敌军的胸膛,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位身披黑色铠甲的少年将军,手持弓弩,踏破鲜血遍染的长街策马而来。
郁浓怔忡间,被一揽而起,连同怀中的小婴儿一并被带上了马。
柳扶微明白了。
那个红狐、青狼还有少年将军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第43章
这个故事, 有着流于俗套的开头。
少年将军救孤身无依的少女于危难,在重重叠叠的兵阵中奋勇厮杀,终是寡不敌众, 胸口受了致命一刀,待青狼赶赴而来时,已是奄奄一息。
殊不知, 少女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 她是一个妖,一个极擅勾人心神、玩弄七情的妖。
不知那日她抽得什么风,也许是寂寂旅途中难得一次被英雄救美, 也有可能是将军盔下墨眉似剑戳中了她的心肝,就在他元气溃散之际, 她以情根为线,三下五除二将他心口的大窟窿缝上了。
少年将军活下来了, 红狐也由此坠入爱河——情根系于何处便心系何人,饶是她自知其因却也难以自控。是以明明敌匪未退,她也非要伴将军在侧, 尽情的去体会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同生共死。
青狼没有撬人心房的本事, 到了这份上, 青狼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舍命陪君子了。那一日一夜的死战,于戈望而言是誓死守护百姓, 于青泽而言却是守护阿姐。
两人一刀一枪, 当真撑到了援兵,幸存的百姓们纷纷跪在他们跟前磕头谢恩。这大概是青泽生平头一回不是被围着打,而是被围着夸,头一歪就栽倒在地。
悠悠醒转时,人已转到了营帐之中, 榻边的郁浓见他苏醒,顿时眉开眼笑道:“醒啦。望哥哥,我就说嘛,阿泽可是我们妖族最强的武士。”
青泽听了这话整个人有点懵,不知是为“望哥哥”三个字,还是为“妖族”二字。
郁浓笑说:“阿泽,望哥哥说你的枪法举世无双,这回灵州得救你才是头号大功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