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108)
她不解:“可死的那些人……”
他蹲下身,由近处看了几具尸身的死状:“如果幻境不假,应是死在别的兵刃之下。”
柳扶微一惊:“那他为何不解释呢?”
“也许……”司照站起身,目视前方,“是解释过了,无人肯信。”
这时,不知哪来的稚子从人群中钻出来,奶声奶气地唤着“青泽将军”。
青泽一回头,冲那稚子冷叱一声“滚”,看了一眼上空的剑阵,本能一举枪,忽地一支羽箭扎进他的后背,有人撕声道:“莫让他伤了孩子!”
那些大人手忙脚乱地将稚子捞回去,更有人责骂道:“什么将军,他是妖!”
稚子哭着问:“爹爹从前不是说,青泽将军是好妖么?”
“不,妖性难改!天书预言他是祸端,是灾星,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这一刻,怕已无人记得,那年灵州之变,是谁以血肉之躯护他们安隅至今。
青泽低低笑了一声,继而狂笑不止,笑声在浓雾迷绕中回荡,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戈望步步逼近他:“阿泽,不要再伤人了……”
“我只要你告诉我,我阿姐在哪儿!”
戈望看他面露狠戾之色:“如果你当真听你阿姐的话,放下枪。”
“我问你她在哪儿!!!”
嘶吼之际长枪挥出,四面兵刃瞬间被浪流掀翻,戈望想起那则天书预言,怕是今日灵州城要死在这一柄长枪下之……
“阿泽!你阿姐要我告诉你……”戈望竭力挥刀,“天书之命不可违!”
幻象陡然放缓。
四面摇曳的阴影都钻入青狼的瞳仁里,最后一道光也熄灭了。
手中的长枪在即将扎入戈望心口时,不知为何,顿住了。
也是这一顿,刀划破了他的喉咙,万剑穿过他的身。
仰面倒下时,他的眼看着明灭晨晖,声音轻如鸿毛:“阿姐,为什么骗我?”
银甲洇染着团团血色,宛如一场雾雨,渐渐溶化,渐渐稀淡。
周遭有人欢呼,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叹息,唯独没人留意到他左手手心握着个巴掌大小的橙子。
即使站在极远的后来,这一股烽烟的悲怆依旧身临其境。
柳扶微想起自己曾问过郁浓:我要真去找戈将军拿回你情根,你可有想转达的话?
郁浓终是摇了摇头。
突然之间,柳扶微很想问一句,那些站在自诩正义地带肆意妄为的人,凭什么心安意得?
她壮起胆色,步向前道:“戈将军,你明知道青泽最在乎的是谁,你是为了令他失神,再趁机杀他,对吧?”
司照:“柳小姐,这只是幻……”
柳扶微手中的神戒幻化成一柄短刀,朝前一指:“回答我!戈望戈将军。”
幻境中的人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好像彻底失去了知觉。
戈望抬头望来,眼底带着压抑的漆黑:“你是?”
第44章
与现世中入魔的人不同, 心域中的魂本为一缕识念,不论附在何处,从旁看都看不出区别。
柳扶微毕竟是摁着戈望的心闯入的。
越接近本体, 跃动的节奏越大, 从而辨认出他即是戈望本尊。
既是入魔,迷失自我才是常态,唤醒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唤他名字。
果不其然, 戈望抬眸的这一瞬间,诸多幻境统统化作一滩黑水,黑池畔生出了心树——是棵地拔参天的大树, 树身被千千万万条黑须所包裹, 在阴森的灰烟中摇曳, 已看不出本貌。
戈望整个人的面貌体态还维持在青泽之死的浑浑噩噩之中, 他步步逼近,如临大敌。
司照单看他持刀的姿态,朝前迈出一步:“戈将军, 我们此来……”
没说完,戈望浑然无觉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司照和柳扶微齐齐一怔:他只看得到她一人?
戈望走到近处:“我出手, 是因我本以为,死的会是我。”
是在答柳扶微问的第一句话。
她才旁观过青泽之死, 心中愤懑未平:“将军何故自欺欺人?你知道你不是青泽的对手,才会以言语相激……”
“不是……”
“那你为何不告诉青泽,他的阿姐没有放弃他?因你心中也信了那天书的预言, 所以不惜掐灭他的生机!”
他的音调陡然一提,“我没有!”
这一吼,生生吼来一阵疾风,将她逼退好几步。
司照搀稳她, 感受到急遽冷却的空气,道:“先别激怒他,这里一草一木似乎都受他心绪所扰。”
柳扶微这才想起,若戈望崩溃,心域也将崩塌。
所幸戈望并未继续发飙,而是抱头回蹲。
司照问:“他是不是并未清醒?”
“看样子是。”柳扶微回忆着袖罗教藏书洞关于解决心魔的相关笔札,上前道:“戈将军,当初你答应过我要将情根归还的,可还记得?”
戈望两眼迷茫,浑然没听懂她的话。
司照:“什么叫‘答应过你’?”
“……误会,回头解释。”
还真不算误会。
找戈望要情根这一出,在雪林中她握住陋珠的那一刻,她就已想起了大概。
前因虽然模糊,但她那时确是拦下了戈望的马车,表明自己的身份、出示了郁浓的信物:“郁教主离开你时怀了两个月身孕,你们的女儿叫橙心,是在辛未年七月出生,只是,如果将军不归情根,她是活不到十七岁生辰了。”
彼时她本不指望戈望会信她。
这种跑人跟前,随便说个出生年月说你和旧情人有孩子,怎么瞅怎么像要逼对方喜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