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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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自知自己失态了。
所幸今日出门时没带阿萝,她能够一个人在车厢里抹眼泪。
左殊同不会知道,她今日来此,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哪怕一切猜测都没有依据,可是她真的害怕那万一。
她知道左钰一定知道点儿什么。
她也能感觉到,他不希望她卷进那个漩涡里去。
若然让他知道,自己早已身处那漩涡当中,他又待如何?
当她试着努力往前迈出一小步的时候,她好似看到他往后退了半步。
心里藏着千般万般的秘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倾吐,却在这一个瞬间,全部倒回了肚子里去。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一切未知,左钰的沉默更让她害怕。
心脏好像莫名有点难受,她揉了揉,一口一口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点、再冷静点。
阿微,一切都是猜测。
你还可以去自己的心域里求证。
小时候的事,青泽庙所见,包括前世的记忆,一定可以找到端倪的。
她就这样一路煎熬着,终于熬到了家。
一到门前,就见阿萝守在门外,车没停稳就上前:“小姐,总算等到你了!”
柳扶微未会意,又被阿萝一路往里拉:“老爷一直在问你去了哪儿呢。”
“爹已经放衙了?”柳扶微仍有些鼻音道:“我已经说过了,今日会晚些回来,不用等我……”
阿萝这会儿火急火燎,没太留心小姐的神色,只道:“不是,是宫里方才来了人,宣小姐入宫呢。”
柳扶微未反应过来入宫是什么意思,柳常安自内院大步流星而来,急道:“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
柳扶微顾不上解释,只问:“阿萝说宫里来人宣旨,什么旨意?”
柳常安手里还捧着热乎乎的圣旨:“宫中擢选公主伴读,稍作收拾,明日一早入宫。”
“伴读?哪位公主?”
“昭仪公主。”
柳扶微再次呆住。
且不说通常宫里这类皇子、公主的伴读擢选,都是那种高门且需一争的位置,“怎么如此忽然,之前也没听说过啊。”
柳常安满面愁容道:“我已向前来宣旨的姚公公打听过,此次明面伴读,实则选妃。”
“选妃?圣、圣人都这把年纪了……还选妃?”
“不是圣人,是太孙。圣人要为太孙殿下,擢选太孙妃。”
第71章
安业寺。
是夜微凉, 月澹长空。
一只夜鹰落于重廊之上,卫岭取下鹰脚下信筒,看过之后, 回身步入殿内。
殿中, 司照正端坐于几案前,认真抄写佛经。
卫岭道:“殿下,大理寺的消息, 梦仙笔于今日子时消失于世,裴瑄阳气耗尽,半个时辰前, 已死于狱中。”
司照笔下一顿, 为免墨汁滴入纸上, 稍稍挪开:“嗯, 知道了。”
卫岭默了一刻,略有感慨:“梦仙之笔,说寻人间奇才, 实则害人不浅。”
司照轻轻摇首:“神笔无罪,本是人, 欲壑难填。”
言罢,重染新墨, 继续抄经。
卫岭看他一副心无旁骛的神色,心中暗暗一叹。
他年少时为太孙伴读,为太孙近卫, 后也随殿下一起共事过大理寺。虽不敢称是殿下挚友,自觉在皇宫中,找不到比自己更了解殿下之人。
但殿下这次回来,某些行径让他内心里大惑不解。
譬如, 昔日殿下作息以暮鼓晨钟为准,但是前日,他居然半夜不睡觉带着一个姑娘去了鬼市;再是今天,夜半不回宫,却来安业寺为攒功德抄经。
一套法华经七万八千余字,即使夜夜来此,一个月也至多攒上百功德。
卫岭道:“丑时已过,天亮之前还要回宫,殿下还是早些就寝,若有亟需,
也可让我代劳。”
司照淡声道:“我于神庙修行时,沾染太多怨气,需要功德傍身。”
此话不假。
但有一叶菩提珠镇体,本也无需过多功德。
只是脉望虽回到她身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三千功德,未知能支撑多久。
若再遇到必须摘除脉望之时,没有功德,他便束手无策。
长安没有神庙,日常积攒功德之法,唯有抄写经书。
虽然为了救人而抄写经书,目的不纯,不该是修行者所为。
司照也自觉,这一切鬼使神差,应源自于他情根存于她身上。
但他好像,甘之如饴。
司照道:“你先睡。”
卫岭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道:“殿下,你这次下山,到底是为何故?”
司照:“憋了好几日,终于问出口了?”
卫岭眼神中透着一丝内疚之意:“当年神灯一案,我背弃殿下,殿下还肯饶我性命,从此以后我便发誓,无论殿下做什么,我必鼎力相助。我于圣人身边多年,便一直在等殿下回来,正因如此,我需知殿下真正的想法。”
抄经需得静心。
司照停笔,抬眸道:“我不瞒你,我是为了神灯一案。”
卫岭浑身一震,但细细一想,又露出两分理解之色,不由肃然道:“殿下,也许别人不知,只当神灯案是一桩旧案,但我知道……神灯意味着什么。我爹那般清节之人,只因那一盏灯,成了后来那般,就连我,我都曾经对殿下起过杀念。殿下!那不是一盏灯,是寄在人间的一缕神……”
“我知道。握有神灯者,可被神灯操控,亦可控制一切欲望,一如当年……”司照秋潭般的眸忽尔幽森下来,“我的敌人会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